第13章(第4/21页)

有时,深夜,他穿过空荡荡的广场回那间有陆军灭火器与瑞克照片,简朴如僧侣的小卧房时,会停下脚步,畅饮洁净的夜晚空气,直到喜悦涌上心头,然后低头看腾起雾气的鹅卵石街道,假装看见莉普西披着难民头巾,手提硬纸板提箱,在街灯中朝他走来。他会对她微笑,勇敢地恭喜自己,无论外在的渴望是什么,他仍活在自己脑海中的世界里。

玛莲娜向他提出保护的要求时,皮姆已在维也纳三个月了。玛莲娜是个捷克传译,也是个出了名的美女。

“你是皮姆先生?”有天晚上,皮姆跟在一群高阶军官背后走下宏伟的阶梯时,玛莲娜以平民愉悦羞涩的语气问。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束腰防水风衣,戴一顶有小角的帽子。

皮姆承认他是。

“你要走路回威契瑟饭店?”

皮姆说他每天晚上都走路回去。

“请允许我和你一道走,行吗,一次就好?

昨天有个男人想强暴我。你可以陪我到门口?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久,勇敢无畏的皮姆就每天晚上陪玛莲娜到她的门口,每天早晨接她出门。他的一天就在这两段幸福洋溢的插曲间展开。但等他在发饷日之后约她一起吃饭时。负责新到任人员的燧石枪团上尉却怒气冲冲地把他找去。

“你是个色胆包天的猪猡,听到没?”

“是,长官。”

“狄夫·因特的军官不准,再说一次,不准公开和平民雇员交往。除非她们负有比你更重大的任务。听到没?”

“是,长官。”

“你知道狗屁是什么?”

“是,长官。”

“不,你不知道。皮姆,狗屁就是军官领带的卡其色比衬衫浅。你最近看过你的领带吗?”

“是,长官。”

“你看过你的衬衫吗?”

“是,长官。”

“比比看,皮姆。问问自己,你是什么样的年轻军官。那个女人甚至不能参与最低等级的机密。”

这全是训练,皮姆想,一边换掉领带。我的磨炼是为了以后的实地作战。尽管如此,他还是为玛莲娜问过许多关于他自己的问题而担心,他希望自己没那么据实以告。

没多久之后,上级终于仁慈地认为皮姆已经抓住当地风土的感觉了。离开之前,上尉又把他找去,给他看两张照片。一张是有着柔软嘴唇的漂亮小伙子,另一张是个一脸不屑的胖醉汉。

“如果你看到任何一个,就立即向资深的军官报告,听到没?”

“他们是什么人?”

“没人教你别问问题吗?如果找不到资深军官,就自己动手逮捕他们。”

“怎么逮捕?”

“用你的权势啊。有礼,但坚定。‘你们两个被逮捕了。’然后把他们交给最近的资深军官。”

他们的名字,几天之后皮姆在《每日快报》上读到,是盖伊,布吉斯和唐纳·麦克林,英国外交部门的成员。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他努力地到处搜寻,但徒劳无功,因为他们已经投诚到莫斯科去了。

那么,我们谁该负责呢,汤姆,告诉我?是皮姆渴切的灵魂或上帝揶揄的幽默,让他每次在坠落炼狱之前先悠游天堂?我告诉过你伯尔尼的欧林格家,那是我们此生仅见的真正幸福快乐的家庭,但我忘了哈里森·曼布瑞少校,前驻内罗毕英国图书馆,一度还担任教育部队军官,顺性而为的军人逻辑让他误入歧途,委身于乌合之众,担任野战安全工作。我忘了他的太太和那许多个美丽的女儿,几乎是欧林格小姐的翻版,除了她们并不热衷演奏音乐,而是养山羊和一头喧闹的小猪,让驻地一片混乱,部队的行政官气得咬牙切齿,却又莫可奈何,因为曼布瑞是情报人员,不受管辖。我忘了格拉茨的第六号野战侦察部队,一幢粉红色的巴洛克别墅,坐落在距城市边缘一英里外的山林间。一大堆电话线接进屋里,没有电话线的屋顶搭满乱七八糟的天线。别墅外有大门和传达室,一个碧眼狂野金发蓬乱的侍应生,名叫霍夫肯的,会穿着烫得笔挺的白外套,急急冲下阶梯,扶你下吉普车。但曼布瑞最喜欢的是湖,他可以整日在这里喂鱼,因为他爱鱼成痴,还慷慨地在我们的秘密经费里拨了可观部分来养殖稀有的鳟鱼。你可以想见一个高大、温和的人,手无缚鸡之力,有着像病人似的优雅姿态。还有如梦似幻的虔诚眼睛与气质。柔软的指尖如同我所见过的文职人员,然而此刻我回想起他,依旧是身着野战服,脚踩麂皮靴,腰带围在肚子上方或掉在下方,站在他挚爱的湖边,蜻蜓扑飞,午后暑气蒸腾,如同皮姆报到那天所见的情景一样,他正把一个像捕虾网的东西插进水里,一边腼腆地咒骂掠食的梭子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