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第19/21页)

皮姆已放弃言语。他不想费事问到底资深官员怎么回答,或者艾塞尔的真实生活与帕维尔中士的虚构生活有何相似相异之处。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崩解,他的头,他的鼠蹊,他的骨髓。他对萨宾娜的爱意,仿佛已如童年记忆那般遥远。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艾塞尔和灾难。言犹入耳,他已迅速衰老。但他对岁月毫无所觉。

“他说我必须给他证据。”艾塞尔说第二次。

“证据?”皮姆喃喃说,“什么样的证据?

证据?我不懂你的意思。”

“情报。”艾塞尔的拇指摩搓着手指,E.韦伯有次也有同样的动作。

“好玩意。产品。钱。

像你这样的英国叛徒被我一勒索就会提供给我的东西。不必是原子弹的秘密,但必须够好。好得足够让他闭嘴。不能是垃圾,了解吗?他也还有比他更资深的官员。”艾塞尔亮出微笑,尽管我一点都不想回忆起那个微笑。

“梯子上总有人站得比你高,对不对,马格纳斯阁下?即使你觉得自己已经站在顶端了。等你真正抵达顶端,就换到他们居下风,拼命想抱你的腿了。我们的体系就是这么运作的。‘别随便捏造。’他对我说,‘无论是什么,都得要有质量。然后我们才可以加以调整。’替我偷来,马格纳斯阁下。你如果珍爱我的自由,就替我带些好东西来吧。”

“你看起来好像见到鬼一样。”皮姆回到吉普车时,考夫曼下士说。

“是我的胃在作怪。”皮姆说。

但在返回格拉茨途中,他开始觉得好些了。

生活就是还债,他思索道。问题只在于确认哪一个债主呼喝得比较大声罢了。生活就是付出。生活就是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当当的,牺牲自己在所不惜。

那天晚上,有五六个重生的皮姆在格拉茨街头游荡,汤姆,但现在我不必为其中任何一个感到羞惭,也不必快乐拥抱他们,就像拥抱失散已久、偿清社会债回家的儿子,即使他们此刻敲杜柏小姐的门说,父亲,是我。我想,这一夜大概是皮姆这一生为自己想得最少、为自己对他人的义务想得最多的一夜。这一夜,他在哈布斯堡王朝荣光陨落的阴影下巡行他的王国,忽而停驻在曼布瑞宽敞的眷舍绿叶茂密的大门前,忽而站在萨宾娜那幢不讨人喜欢的公寓房子的门口,他制订计划,对他们再次许下承诺。

“别担心任何事。”

他在心里对曼布瑞说,“你不会受到任何羞辱,你的湖会一直生生不息,只要你愿意,你的职位远远稳如泰山。天下至尊会继续推崇你,因为你是主导绿袖子行动的天才。”

“你的秘密在我手中。”他低声对着萨宾娜没亮灯的窗户说,“你的英国雇员身份,你英勇的弟弟小简,你对你心爱的皮姆的崇高评价,都安全无虞。我会珍惜它们,就像珍惜你睡不安稳的柔软温暖的身体。”

他不必下决定,因为他毫无疑惑。孤独的十字军已确认自己的使命,老练的间谍会照料细节,忠贞的朋友不会再为了交换服务于国家的幻象而背叛对方。他的爱、他的义务、他的忠诚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清晰。艾塞尔,我亏欠你。我们可以合力改变世界。我会带礼物给你,就像你带礼物给我一样。我不会再把你送进难民营里。如果他曾经思考过其他选项,也只是为了把它们当成灾祸一一否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创造力丰富的皮姆把帕维尔中士塑造成快活、值得赞赏的人物,活跃在格拉茨、维也纳与白厅的情报走廊。在他的巧手妙心运作之下,这个暴躁英雄的嗜酒、好女色与唐吉诃德式乍现的勇气,都已成为传奇。即使皮姆准备第二次粉碎艾塞尔的信任,他又如何能去找曼布瑞说:“长官。帕维尔中士并不存在。绿袖子是我的朋友艾塞尔,他要求我们提供给他货真价实的英国情报。”曼布瑞温和的眼睛会猛然睁圆,他纯真的脸会碎裂成哀伤与绝望的皱纹。他对皮姆的信赖将凋萎,他自己的信誉也随之而去:曼布瑞飞蛾扑火,开除曼布瑞;曼布瑞、他的妻子、他所有的女儿,全回家去。如果皮姆把艾塞尔的两难困境加诸虚构的帕维尔中士身上,而使自己受到连累,情况可能更加难以收拾。他在想像中已上演过这一幕:“长官。帕维尔中士越界的事被察觉了。他告诉捷克秘密警察说,他有一个英国线人。我们必须喂他一点东西,来印证他的故事。”狄夫·因特无权玩双面间谍的游戏。格拉茨的权限更小。其实就连当地的线人也已超出授权范围。只因为绿袖子坚持和皮姆亲自接触,否则早就被伦敦接手了,而且也一直有人热烈讨论,一旦皮姆退役,应该由谁负责帕维尔。给艾塞尔或帕维尔中士安上双面间谍的身份,会引发一连串立显的后果,每一个后果都极骇人:曼布瑞会把绿袖子拱手让给伦敦;皮姆的接班人五分钟之内就会揭穿骗局;艾塞尔会再次被背叛,被剥夺生存的机会;曼布瑞一家会被流放西伯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