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第9/20页)

“嗯,好,这是什么东西啊?”韦罗先生拿起小包裹在他的大耳朵旁摇了一摇,和蔼地问。

“香水,先生。”

韦罗先生听错了:“想谁?我以为你是带来给我的。”他仍面带微笑说。

“是给韦罗太太的,先生。从蒙地卡罗带回来的。他们告诉我说这是最好的法国香水。”他引述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那位绅土的话。

韦罗先生的背非常宽,突然之间,皮姆眼前就只看得见他的背。他弯下腰,一阵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个小包裹消失在他庞大无比的书桌里。

即便他有九英尺长的钩锚,也不会更加心不甘情不愿地处理皮姆的礼物。

“你要注意提特·韦罗。”赛芬顿·鲍伊警告他,“他都在礼拜五打人,让你有一个周末可以复原。”

但皮姆依然破皮、流血,依然自愿去做任何事,服从任何召唤他的钟声。付出所有的代价,换取在这里的生活。早餐之前就跑步,跑步之前先祷告,祷告之前先淋浴,淋浴之前先大号。

他让自己在橄榄球场的法兰德斯泥巴里打滚,匍匐在渗着水汽的石板路上寻找经过的人来加以学习,他奋力训练自己成为好土兵,以至于被他那把庞大的李·恩菲尔德来复枪的枪托敲碎了锁骨,同时他也让自己投身拳击王国。但蹒跚走进更衣室时,他仍然露齿微笑,举起手来要一块失败者的安慰饼干,你会喜欢他的,杰克;你会说孩子和马都是不琢不成器,公学塑造了我。

我一点都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差点杀了我。

但皮姆不同——皮姆认为这一切都棒极了,还递出盘子想要更多。当某个临时被抓去当法官的孩子命令他服从严酷的法律时,他就得把柔软的前额浸到污秽的水槽中,颤抖的双手各抓着一个水龙头,为一大串罪名付出代价,尽管在韦罗先生或他的代理人边抽打边细心解释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犯过这些罪行。但是,当他终于在令人胆战心惊的夜晚躺回宿舍,听着吱吱嘎嘎与狗儿发情的吠叫声时,他仍然努力地说服自己,他是个成长中的王子,而且,就像耶稣,为他父亲的神性而受过。而他的真心诚意,他对同胞的同情,有增无减。

某个下午,他和球场管理员诺亚克坐在苹果酒工厂旁边的小屋里吃饼干和小面包,他讲着那些运动明星在阿斯科特的宴会上百无禁忌的滑稽言行,让这个老运动员眼眶涌满泪水。全是胡诌的,但在他施展的魔法之下却栩栩如生。

“不是唐吧?”诺亚克无法置信地大叫,“伟大的唐·布拉德曼(Don Bradman,澳大利亚著名的板球运动员)本人,在厨房餐桌上跳舞?在你们家里,小皮?继续说!”

“还一边唱着《当我是个五岁小孩》一边跳舞。”皮姆说。诺亚克还沉浸在故事中,皮姆已爬上山丘去找衰弱的格拉夫先生。

穿着凉鞋的他是助理绘画老师。皮姆帮他洗调色盘,去掉漆在大厅大理石天使雕像生殖器上的涂鸦。格拉夫先生和诺亚克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如果没有皮姆,他们俩人断难兼容。格拉夫先生认为学校的体育比希特勒更专制残暴,我希望他们把该死的足球靴都丢进河里,我真的希望,然后把球场夷为平地,换上一些“艺术与美”。皮姆也这样希望,并誓言他父亲会捐一笔款子重建艺术学院,扩增一倍的面积,或许要花几百万,但要保密。

“如果我是你,就会闭嘴不谈父亲的事。”

赛芬顿·鲍伊说,“这里的人不喜欢作奸犯科的人。”

“他们也不喜欢离婚的妈妈。”皮姆立刻回击。但一般来说,他采取的策略是姑息与修好,把所有的线索掌握在自己手中。

另一个征服的对象是德文老师贝洛格,他似乎被归化国的罪行压垮了。皮姆用额外的工作纠缠他,在托马斯·古德店里挂瑞克的账给他买昂贵的德国酒,替他遛狗,帮他负担所有的费用邀请他到蒙地卡罗去,但还好他婉拒了。现在,我会对这么不懂人情世故的情况感到赧颜,也会为贝洛格是否脾气尖酸、性情反复无常而觉得苦恼。但那时的皮姆不会。皮姆爱贝洛格,就像他爱所有人一样。而且他需要那种德国精神,自莉普西的时代结束之后,他就很难有所进展。他需要奉献出自己,交到贝洛格惊骇的手里,尽管德语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重要性,只是能让他逃进一个备受冷落的领地,尽情发挥他的天分。他需要拥抱德语,拥抱生活另一面的秘密与隐私。他必须能够把他的英国气质关在门外,竭尽所能地爱德语,在某个新的天地铭刻新的名字。他有时甚至喜欢带点德国腔,每每惹得赛芬顿,鲍伊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