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第8/18页)
如果朵莉丝就快死了,皮姆会永远地照顾她,毫无疑问。但她没有,所以他因此而怨恨她。事实上,他很快就开始对她感到厌烦,他怀疑该去度假的应该是她而不是父亲,他怀疑莉普西才是他真正的母亲,而他一定是犯了滔天大错,才造成这一切后果。战争爆发时,朵莉丝也无法对这件惊天动地的大消息流露一丝欣喜之情。梅克皮斯打开收音机,皮姆听到一个严肃的男人说他已经尽一切努力避免战事发生。梅克皮斯关掉收音机,来喝下午茶的费帕特先生忧心地问,什么地方,噢,什么地方会沦为战场?向来无所不知的梅克皮斯回答说,上帝会决定。但兴奋过了头的皮姆竟立刻质疑他。
“但是,梅克皮斯舅舅,如果上帝可以决定战场在哪里,为什么不干脆停止战争算了?他不想停止战争。如果他想,一定很容易。他不想!”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质疑梅克皮斯与质疑上帝,何者罪孽较重?但无论答案为何,矫治的方法都相同:把他像他父亲一样关起来。
但林园里最恐怖的怪物不是有对玫瑰小耳、韧性十足的梅克皮斯舅舅,而是戴着猪肝色眼镜、疯狂的妮尔舅妈。她会没来由地追着皮姆跑,对他挥着手杖,叫他“我的小金丝雀”,因为朵莉丝伤心落泪时为他织了件黄色的罩衫。妮尔舅妈有一根看东西用的白色手杖,还有一根走路用的棕色手杖。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除非她带了白手杖(白手杖,盲人用来探索障碍物的手杖,是盲人的标志,每年10月15日世界盲人日也叫做“白手杖日”)。
“妮尔舅妈的摇摇晃晃,是从一个瓶子里来的。”皮姆有天告诉朵莉丝,以为可以逗她笑,“我见过。她把瓶子藏在温室里。”
朵莉丝没笑,反而变得非常害怕,要他发誓再也不说这种事。妮尔舅妈病了,她说。她的病是一个秘密,她偷偷服药,没有人应该知道,否则妮尔舅妈会死,上帝也会非常愤怒。此后几个星期,皮姆怀抱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就像他曾短暂怀抱着瑞克的秘密一样,但这个秘密更好,也更不名誉。就像他曾拥有的第一笔钱,他的第一份权力。该用在谁身上?该与谁分享?我应该让妮尔舅妈活着,或者我应该因为她叫我她的小金丝雀而杀了她?他决定用在厨娘班尼斯特太太身上。
“妮尔舅妈的摇摇晃晃,是从一个瓶子里来的。”他告诉班妮斯特太太,逐字逐句地,与令朵莉丝大惊失色的遣词用字完全相同。但妮尔舅妈没死,而且班尼斯特太太早就知道瓶子的事了。
更糟的是,她一定把他说的话告诉梅克皮斯舅舅了,因为那天晚上,梅克皮斯舅舅很罕见地驾临僻处侧翼的牢狱,颐指气使,暴跳咆哮,挥汗如雨,指着皮姆骂瑞克是恶魔。他走了之后,皮姆把床横挡在门口,以防梅克皮斯又决定转回来,再次叫嚣,但他并没有回来。尽管如此,这个正在萌芽成长的间谍已学到危机四伏的情报工作里的第一课:每个人都会泄密。
他的下一课也不逊色,是关于在被占领的土地上进行通讯的危险性。那时皮姆每天写信给莉普西,投进屋子后门的邮筒里。信里写的都是后来令他引以为耻的无价情报,几乎全没用密码。
如何在夜里潜入林园。他运动的时间。地图。迫害者的性格。他存下的钱。德国卫兵的精确位置。
穿过后院的路径与存放厨房钥匙的地方。
“我被绑架到一幢危险的房子里,请快来救我。”他写道,还附上一幅画:妮尔舅妈嘴里飞出一列金丝雀,象征他周围日益深重的危机。但波折横生,因为没有莉普西的地址,皮姆只能期望邮局里有人知道如何找到她。他所托非人。有一天,邮差把整捆极机密的信亲手交给梅克皮斯。梅克皮斯唤来最得势的姆妈,让她唤来皮姆,领到梅克皮斯面前认罪受罚,任他怎么谄笑、哀求,奉承都没用,因为皮姆很没运动家风范地痛恨鞭子,也很少在挨打时英勇面对。此后,他只能让自己在巴士上找寻莉普西,或在后门,他可以轻易否认的后门,问碰巧经过的人是否见过她。他特别爱问警察,现在只要遇见警察,他就会毫不吝惜地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