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第5/18页)

我还记得,朵莉丝知道所有在交换台工作的接线员名字,她们丈夫和未婚夫的职业,以及她们的孩子上哪所学校,因为每当她与皮姆独自在家,虚弱地裹着那件安哥拉羊毛罩袍时,她就会抓起白色的电话,和她们聊天,似乎想从脱离躯壳的声音世界里寻求慰藉。每当莉普西挺身与瑞克对抗时,瑞克也会对莉普西大声咆哮,而我此刻认为,随着我长大,她也常挺身与他对抗。有时他同时对朵莉丝与莉普西大声咆哮,惹得她俩同时落泪,直到在那张大床上言归于好,瑞克又能在床上享用吐司早餐,把奶油滴落在粉红色的床单上。但没有人伤害皮姆,或惹他哭。我想,即使在那段日子里,皮姆知道,瑞克是以自己与皮姆的关系来衡量他与女人们的关系,两相比较之下觉得女人贪得无厌。有时瑞克会带朵莉丝和莉普西去溜冰。瑞克穿着黑色燕尾服,打白领结,而朵莉丝和莉普西打扮得像哑剧里的男孩,各挽着他的手臂,避免彼此的眼神交会。

堕落(Fall,意指亚当夏娃偷尝禁果,遭上帝惩罚贬入尘世。)在黑暗中降临。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经常搬家,一定是因为本地房地产市场价格飞涨的缘故。这天我们的宫殿是山丘上的大庄园,这天是接近圣诞节的一个阴暗的冬天午后。皮姆与莉普西正用纸做着饰品,我总觉得,如果我还能找到那个地方,如果那个地方没归人公产或铲为通道,那些饰品一定还吊在那儿,就在我们挂上的地方,戴维之星与伯利恒之星——她仔细地教我分辨其中的不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闪闪发光。先是皮姆宽阔的育儿房灯熄了,接着电动炉火灭了,接着他那辆崭新的十轨宏比“零号”电动火车组不动了,接着莉普西惨叫一声失去踪影。

皮姆跑到楼下,拉开瑞克那个崭新的豪华鸡尾酒柜的胡桃木盖。镶着镜子的内柜不亮了,也不会奏出《有人与狄娜在厨房》的音乐。

突然之间,气压式万年钟的铜球成为屋里惟一保有能量的东西。皮姆跑进厨房。库琪不在,园丁罗利先生也不在。罗利先生的小孩会偷他玩具,但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不像他这么好命。

他再次跑上楼梯,觉得非常冷,急急地搜索着长长的走廊,叫着“莉普西!莉普西!”但没人回答。他从平台拱窗的彩色玻璃望向花园,看见黑色的车子停在车道上。不是宾利,而是两辆警察的沃斯利。戴着遮檐帽的警察司机坐在车里。穿着棕色雨衣的人站在车旁和罗利先生谈话,库琪绞着手帕,扭紧手,活像瑞克一个星期前才率众朝臣一起去看的《狂人帮》哑剧里的贵妇。人遇围捕会往上跑,我现在明白,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皮姆的反应竟是跑上狭窄的楼梯到阁楼去。在那里,皮姆找到怒火冲天的瑞克,文件和档案散落在他四周的地板上,他用手抱起这些文件塞进一个老旧破损的绿色档案柜里,这是皮姆前所未见的景象。

“断电了,莉普西很害怕,然后警察来了,他们在花园里要逮捕罗利先生。”皮姆一口气告诉瑞克。

他说了好几遍,一次比一次大声,因为这是他宣达信息的重要时刻。但瑞克根本没听他说。

他忙着在文件和档案柜之间穿梭,塞满一只只抽屉。因此皮姆跑过去,用力戳他的上臂。瑞克丝质衬衫的衣袖上别着铁簧夹,用来保持衣袖笔挺的,皮姆使尽全力,戳铁簧夹上方柔软的胳臂。瑞克甩开他,扬起手来作势要打,脸色就像罗利先生扬起斧头准备用力劈开木柴时一样:涨红、紧张、汗湿。接着他蹲下来,用粗大的手抓住皮姆的双肩。他的脸色令皮姆不安,更甚于斧劈,因为他双眼充满恐惧,不自觉地盈满泪水,声音平缓且圣洁。

“别再打我,儿子。等我接受审判时,我们每个人都会有那一天,上帝会审判我是怎么对你的,毫不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