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第15/18页)

有个科学老师以为村里来偷东西的男孩是布尔什维克党人,用枪打得他们落荒而逃。在格林勃先生的学校里,动作太慢会挨鞭子,不整洁会挨鞭子,太冷淡会挨鞭子,厚脸皮也会挨鞭子,挨了鞭子不改进就会挨更多鞭子。战争的狂热鼓励野蛮暴行,教职员们无法参战的内疚犹如火上浇油,英国错综复杂的阶级制度更为这种虐待狂提供了浑然天成的环境。他们的上帝是英格兰乡绅的守护者,他们的正义是对出身不佳、屈居劣势者的惩罚,只有强者可以与之分享,而赛芬顿,鲍伊就是其中最强也最英俊的一个。最令人伤心的是,莉普西之死充满反讽,就像我此刻了解的那样,她竟为法西斯国家牺牲了生命。

每个假日,皮姆都听瑞克的吩咐,站在学校车道的入口迎接古德劳夫先生的到达。如果没人出现,他就谢天谢地地跑进树林去寻找隐私与野草莓。傍晚回学校时就可以夸耀自己这一天过得多么愉快。只是最坏的情况不免偶尔也会发生,一车人出现了——穿着士兵制服的瑞克、古德劳夫先生、希德,还挤进几个骑师——在鹧鸪岩稍事停顿之后,他们全都显得容光焕发。如果碰上学校有比赛,他们就大呼小叫地替地主队加油,从汽车行李厢里拿出前所未见的柑橘,传到大家手里。如果没有比赛,希德和莫瑞·华盛顿就会强拉住恰巧骑自行车经过的男生,在球场上举行一场障碍赛,希德还会圈起手在场边高声播报赛况。瑞克本人,穿着舰长的外套,则像市长般挥着手帕指挥他们开赛。瑞克本人,会送给优胜者一盒难以想像的巧克力,而众朝臣则在手上交换着英镑钞票。到了晚上,瑞克总是在分馆落脚,带一瓶香槟来让莉普西开心,因为她似乎很忧郁——她怎么回事,儿子?瑞克的确逗她开心;皮姆听见了,乒乒乓乓,吱吱嘎嘎,和尖叫声。

他穿着睡袍蹲在她门口想,他们是在打架还是假装的。回到床上后,他会听见瑞克蹑手蹑脚走下楼梯,虽然瑞克的脚步本来就可以如猫一般轻盈。

直到有天早晨,瑞克没能静悄悄地离去。不是因为皮姆,也不是因为那些在喧闹声中兴奋醒来的分馆男孩。莉普西大声叫骂,瑞克努力安抚她,但对她越好,她就越不讲理。

“你让我变成‘劫’。”她在哭喊间停下来吸一大口气时叫道:“你让我变成‘劫’来处罚我。你这个坏东西,瑞克·皮姆。你让我去偷。我是诚实的人。我是难民,但我诚实。”为什么她说得好像过去一年都是这种情况呢?“我父亲是诚实的人,我弟兄也是诚实的人。他们都是好人,不像我这么坏。

你让我去偷,变成像你这样的罪犯。也许上帝有一天会处罚你,瑞克·皮姆。也许他也会让你哭。

我希望他会。我希望,我希望!”

“老莉普西有些不稳定,儿子。”瑞克准备离去时在楼梯上找到皮姆,对他解释说,“溜进去,看能不能用你那些故事逗她笑。老格林勃有没有喂饱你?”

“喂得很饱。”皮姆说。

“你老爸觉得这里很好,知道吗?英国最健康的学校,这里就是。去部里问问看就知道了。

要半个银币吗?好的。”皮姆用他从赛芬顿·鲍伊那里学来的方式,走到莉普西的自行车旁。双手轻轻抵在背后,头往前伸,目光凝视地平线上某个模糊而宜人的目标。你昂首阔步,微微浅笑,好像还在倾听着什么声音,我们的未来精英就是这样表现出权威。

他个子太小,无法坐在花格子椅垫上,但女式自行车前面没有横杆,就像赛芬顿,鲍伊一向乐于指出的,皮姆可以把脚跨在座椅前面的洞里,左右用力踩,双手握住手把,摇摇晃晃地避开沥青路上积水的弹坑往前进。我是个官方的自行车收集人。在他右边是菜圃,是他和莉普西响应“为胜利而开垦”的地方(战时英国政府鼓励国民自给自足,开垦家庭莱圃,称为“胜利菜园”)];左边的矮树丛是德军炸弹落下的地方,当时一些烧得焦黑的树枝还飞撞到他与那个印度人和杂货商儿子合住的卧室窗前。但在他恐怖的想像中,赛芬顿,鲍伊和他那一帮随从在他背后紧追不舍,对着他模仿莉普西,因为他们知道他爱她:“你‘弃’哪里?‘偶’的小黑市商。你对你的甜心做了啥,‘偶’的小黑市商。现在她死了啊?”在他前面,是他等待古德劳夫先生的那扇大门,大门左边就是分馆。分馆原来围着的铁栏杆已经全拔起来为战争效力去了,一个警察站在缺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