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笔记(第5/13页)

“显然没必要,既然你没去。”

“必要性会有的,尽管刚才你一直在颂扬机缘。”

“要是你真的想献身,周围有的是革命,你都可以去成为烈士。”

“我并不适合去过那种安排好的生活。你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吗,安娜?我愿付任何代价回到当年那个时代,那时我属于聚在街角的理想主义少年团伙,相信我们能够改变一切。那是我一生中惟一感到幸福的时候。是的,行啦,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

于是我就不说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但是,这很清楚,我要你把话说出来。”

于是我说:“美国男人都喜欢回忆并向往他们年轻时那种成群结伙的生活。那时他们还没有家室之累和事业成功的压力。我每遇到一位美国人,总会等待他真正容光焕发的时刻——那便是他谈起自己小时候的伙伴的时候。”

“谢谢,”他郁郁不乐地说,“那样就把我有过的最强烈的感情都封存起来并将它清除了。”

“这便是我们的毛病所在了。我们最强烈的感情都一一封存起来。由于某种原因,它们和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脱节了。我最大的需要是什么——和一个男人相爱,就这么回事。这方面我倒是真有才能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和他的一样阴郁沉闷,于是我起床走向电话机。

“你要干什么?”

我拨了摩莉的号码,对他说:“我给摩莉打电话。她会问:你那位美国人好吗?我会说:我和他正风流着哪。风流——就用这个词。我确实一向喜欢这个词,那么微妙而又温雅!哦,她就会说:这可不是你一生中所做的最明智的事吧?我就会说不,那样一来会将这件事也封存起来的。我想听她说说这件事。”我站着听那头摩莉房间里的电话铃响,“嘿,现在已差不多五年了——当时我爱上一个人,他也爱我。当然那时候我非常天真。就这么回事。那都封存起来了。嘿,后来有个时期我就尽找那些会伤我感情的人。我需要这样。就这么回事。那都封存起来了。”电话铃仍响着,“有段时期我成了共产党员。总的说来,这是个错误。尽管如此,毕竟是有意义的经历,那样的经历一个人决不会嫌多的。就这么回事。那都封存起来了。”摩莉家中没有人接电话,我就放下了话筒,“那么得另找时间让她说说这件事了,”我说。

“但这不是真的,”他说。

“可能不是真的。但我想听听,反正都一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我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安娜?”

我说,一边倾听自己会说什么,以发现我在想什么:“你该努力去突破现在的状况。你会成为一个非常文雅智慧善良的人,人们会来向你求教,在他们需要得到告诫时,你就说——他们在一种美好的事业中变得疯狂了。”

“天哪,安娜!”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侮辱了你!”

“又是老朋友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算了,我可不想再受那种人的气。”

“嗬,但想必成熟就是一切,不是吗?”

“不,它不是一切!”

“但是我可怜的索尔,这样说对你毫无用处,因为你正走向成熟。看看所有那些我们知道的非凡人物吧,他们的年龄约在五十或六十岁。嗯,他们当中只有一些……非凡的,成熟的,智慧的人物。真正的人,这个词语的含义就是:平和安详。他们是怎样达到那种境界的?嗬,我们很清楚,是不是?他们之中每一个该死的家伙都有一段情感罪恶史,啊,那些五十开外的智慧而安详的男士或妇人,在他们走向成熟的路上,不知横卧着多少惨不忍睹的血淋淋的尸体!你不会轻而易举地变得智慧、成熟,等等,除非你三十年里都是个疯狂的食人生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