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笔记(第4/13页)

我放了一些早期阿姆斯特朗的唱片。我坐在地板上。这大房间是一个世界,有着炉火的闪光,也有着阴影。索尔躺在床上,听着爵士乐曲,脸上是真诚的心满意足的神情。

就在那个时刻,我无法“回想起”病恹恹的安娜。我知道她就近在眼前,正等着出来,只要某个按钮一揿就行——但仅仅如此而已。我们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当我们开口的时候,会是哪两个人在交谈。我在想,要是发生在这房间里的无数次谈话,那些交谈、口角、争辩和恶心,都有录音的话,那录音听起来就会像世上不同地区的一百个不同的人在说话、叫喊和提问一样。

我坐着,很想知道当我开始说话时,是个什么人叫出声来,于是说:“我一直在想……”我俩无论谁开口说“我一直在想”,这话便成了玩笑。他笑着说:“那么你是一直在想着。”

“要是一个人会遭到不属于他一伙的另一人的侵扰,为什么人们就不会——我指的是人民大众——遭到异己者的侵扰呢?”

他躺在床上,合着爵士乐节奏拍着自己的嘴唇,像在弹拨一把想像中的吉他。他没作回答,只做了个鬼脸,那意思是说:我正在听呢。

“问题的关键是,同志……”我停下了,听自己如何以一种讽刺挖苦的怀旧口吻说这个词,现在我们都是这样说的。我想这与那位放映员嘲弄的语气最接近了——是不信任和破坏的表现。

索尔搁下了他想像中的吉他,说:“哦,同志,如果你是说广大群众受了外来情感的影响,那么同志,我很高兴,你不顾一切仍坚持着你的社会主义原则。”

他语带讥讽地用“同志”、“群众”这些词,而这时他的声音又变得痛苦了:“因此,同志,我们必须做的事,便是作好安排,向广大群众——他们就像许多空空的容器一样——灌输美好、有用、纯洁、善意而又和平的情感,正像我们这样。”他说的绝不是讥刺,不完全是放映员的口气,但也差不多。

我说:“这便是我所说的那类事,那种嘲弄,但你是很少这样做的。”

“由于我从一个百分之百的革命者裂变出来,我发现我已裂变得一无是处,都惹自己讨厌了。这是因为我从未睁着眼生活,以使自己变得成熟起来。我这一生是这样度过的——直到最近才有所改变——随时准备着听从某人一声召唤:‘拿起武器’,或者是‘办好那个集体农庄’,或者是‘组织起那条纠察线’。我一直相信不到三十岁我就会牺牲。”

“所有的年轻人都相信他们不到三十岁就会牺牲。他们受不了岁月的摧残。但我又算得老几,可以评说他们的不是?”

“我可不是所有的人,我是索尔·格林。难怪我不得不离开美国。离开的人中没一个像我这样说话的。他们的遭遇——我过去一度知道不少。我们都曾是世界的改造者。现在我若驾车走遍全国,去看望昔日的老朋友,他们都已结婚成家或发迹了,他们会喝个酩酊大醉,私下开怀畅谈,因为美国人的价值观都发臭了。”

我哈哈大笑,因为他那么阴郁地说到成家。他抬头看看我为什么笑,接着说:“噢,是的,是的,我说的是真的。我会走进一位老朋友漂亮的新公寓,我会说:‘嗨,你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知道这简直糟透了,你可知道你是在毁灭自己?’而他就会回答:‘那我的老婆孩子怎么办?’我会说:‘我所听说的是真的吗——你成了告密者,告发了你的老朋友?’而他就会很快再呷一口酒,说:‘不过,索尔,我有着老婆孩子要养活啊。’天哪,是的。因此我挺讨厌老婆和孩子,我讨厌她们也是正当的。是的,好,笑吧,还有什么比我这种理想主义更可笑呢——这真是太老式了,太天真了!有一件事你是再也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这似乎就是:你心底里清楚,你不该这样生活。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不,你是没法说,你是个令人讨厌的书呆子……说了又有什么用,人们早就没有心肝了。今年早些时候我本该到古巴去,投奔卡斯特罗,然后英勇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