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9/39页)

简纳特再过几天就要离家了。今天摩莉打电话来,说城里有个美国人想找间房子。我说我不想出租房子。她说:“但你独自住着那么一大套公寓。而且你又不必与他见面。”我坚持自己的意见。于是她说:“哎呀,我觉得这可真有点厌恶社交了。出了什么事啦,安娜?”这句出了什么事啦打动了我。这确实是厌恶社交的表现,而我并不在乎。她说:“发发慈悲吧,他是个美国的左翼人士,没有钱,又上了黑名单,而你住那么一大套公寓,房间都空着。”我说:“要是他是个在欧洲游荡的美国人,他可能在写美国的史诗性小说,他可能在接受心理分析治疗,他可能有过那种痛苦的美国式婚姻,而我将不得不听他倾诉他的倒霉事——我指的是他的种种问题。”但摩莉一点也没有笑,她说:“如果你不注意,你会变得像那些退党的人一样。昨天我遇到汤姆,他在匈牙利退党了。在许多人心目中,他一向是个非官方的模范人物。可现在他已完全变了。我听说他把自己家的出租房的租金提高了一倍,他不再当教师,而在一家广告代理公司里供职了。我打电话问他,对于他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竟回答说:‘我早就被看做是一名吸血鬼了。’因此你最好注意一点,安娜。”

既然这样,我说那个美国人可以来,只要我不必见他。摩莉听后说:“他人不错,我见过,很粗鲁莽撞,又固执己见,不过他们都是这样。”我说:“我认为他们倒不是粗鲁莽撞,那是过去对他们的成见。现在的美国人既冷静又明哲保身,他们用酒杯或冰块将整个世界与自己隔开。”“嗬,既然你这样说,就算是这样吧。”摩莉说,“我现在太忙,没时间和你多谈。”

事后我回想自己说过的话,觉得很有意思,因为直到说出了口,我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但那是确实的。是的。他们是有点粗鲁莽撞吵吵嚷嚷,但更多表现得愉快而友好,那确实就是他们的特点,愉快而友好。而掩在那种激烈情绪下面的,是对于卷入是非冲突的畏惧。我一直坐在那儿回想自己所认识的美国人。至今已经有不少了。我想起与F——纳尔逊的一位朋友——共同度过的那个周末。一开始我便甚感宽慰,心想:谢天谢地,总算遇上个正常的人。随即我领悟到,此人很有心计,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擅长床上功夫”,是个自觉的、积极的、尽职的“男人”,但毫无激情,干什么都极有分寸。对于“美国家中”的拙妻,他说话总带一种屈尊俯就的恩赐态度(其实他是怕她的——但他怕的倒不是她,而是因她而引发的社会责任)。对这种不须承担义务的春风一度式的艳遇,他也是小心翼翼的,表现出恰如其分的热情——一切都经精确计算,如此这般的关系,便投入如此这般的感情。是的,那便是他们的德性,毫厘不爽,精明冷淡。当然,感情是一种陷阱,它会向社会揭你的老底,那正是人们对于感情十分克制的原因。

我回想起当初去见苏格大娘时的精神状态。我说,我失去感情了,除了简纳特,这满世界的人我一个也不感兴趣。至今已有七年了吧——好像是。离开她的时候我说:你教会我哭诉,又分文不收,真是太感谢了,你让我找回了感情,这感情太痛苦了。

去向巫医求教找回感情,我原来是这么的守旧。因为现在想起来,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竭力地想泯灭感情。冷漠,冷漠,冷漠,正是这个词。正是这面旗帜,先从美国揭起,现在席卷了我们。我想起年轻人的种种政治团体,社会团体,这些团体伦敦到处都是,而汤姆的朋友们,那些新的社会主义者——就有着这样共同的德行:精确衡量的感情,无处不在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