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10/39页)

这样一个感情有限的可怕的世界!我以前居然没看清这一点,真是多么不可思议。

为了保护自己免遭痛苦,为了防止这种本能的向冷漠无情的退缩,对苏格大娘——记得我曾愤怒地说:“要是我对你说氢弹扔下来了,毁灭了半个欧洲,你会咂着舌头,啧啧骇异,然后,如果我哭泣哀叹起来,你会皱起眉头,做出手势责备我,并要求我回想或体味我正一心拒斥的感情。什么感情?嗨,那当然是欢乐。想想吧,我的孩子,你会这样说,或这样暗示,想想毁灭所具有的种种创造性!想想封闭在原子之中的创造力!请多想想在那百万年的熔岩之上,第一次迎着阳光渐渐伸展开的草叶!”当然,她在微笑。笑容随即收敛,她变得冷若冰霜,这正是我所期待的超越了医生病人关系的时刻。她说:“我亲爱的安娜,毕竟这可能吗——为了使自己保持神志正常,我们将不得不依赖那些百万年一遇的草叶?”

但不仅仅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怖,那种能意识到的恐惧,把人们吓呆了。远远不止这些。人们知道他们处于一个已死或垂死的社会之中。他们拒绝感情,因为每一种感情的尽头便是财产、金钱和权力。他们工作却又鄙视自己的工作,于是使自己变得冷漠了。他们相爱,却又知道这是三心二意的爱,扭曲的爱,于是他们使自己变得冷漠了。

为了让爱情、同情和温情存在下去,即便为了那些虚假的卑下的感情,或为那个只在一厢情愿的想象中出现的观念或影子,也有必要朦胧地体会这些感情……即使我们所体会到的只是痛苦,我们也必须体会一番,因为我们得承认除此之外便只剩死亡了。这比起工于心计,精于测算,不承担义务,因畏惧后果就拒绝付出感情的行为要好得多了……这时我听到简纳特上楼来了。

简纳特今天上学了。校服是可买可不买的,而她买来穿上了。我的孩子要穿校服,真令人觉得奇怪。我还想不出在自己的一生中,曾有过什么时候穿起校服而感到舒舒服服的。这真是矛盾:在我是个党员的时候,我的服务对象恰好相反,是不穿制服的。简纳特的校服是一种难看的灰绿色短上衣加了件黄褐色外套,那是为简纳特这样十二岁的小姑娘裁制的,做得再难看不过了。另外还有一顶惹人生厌的暗绿色圆帽。帽子和短上衣的绿色配在一起更是糟糕,然而她却快活得很。这种校服是校长选定的,我曾去拜访过她——那是个令人钦佩的英国老太太,颇具学者风度,表情庄重严肃,又富有才智。我应该能想像到,在不到二十岁时,作为女人的她便已死去,或许是她扼杀了自己的女性特征。我忽然想:如果我把简纳特交到她手里,岂不是为简纳特提供了一个父亲的角色?说来真怪,我曾确实相信简纳特会反对她,比如说,拒绝穿那套难看的校服,但简纳特什么也不反对。

简纳特一穿上校服,她作为女孩子的特征,那种任性撒娇,宠惯了的孩子的迷人神情——一年之前她身上这些特征还犹如件漂亮的衣裙一样——便无影无踪了。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在一大群这样的女孩子中,她是个穿件令人憎厌的校服的聪明可爱的小女孩,她少女的胸脯深藏着,一切魅力全消失了,她的举止只求实际。看着她成了那个样子,我真感到痛心。过去她可是个皮肤浅黑,眼睛黑亮,活泼苗条的女孩啊,并且因正在发育而充满活力,因本能地感知自己的能力而相当敏捷。但同时我也注意到我产生了一种真正令人痛苦的想法:我可怜的孩子,假如你得在这样一个社会里长大,这个社会里充满了阿尔佛和罗尼式的人物,充满了像称量食品那样精心测算感情投入的担惊受怕的男人,那么,你最好还是学校长斯特里特女士的样。我在这样想,因为那个可爱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好像某样无比珍贵却又易受伤害的东西获救了,不会再受伤害了。这里存在着某种针对男人的洋洋自得的恶意:好吧,你不尊重我们吗?那么,在你们再次失礼的时候,我们就要拯救自己了。我本该为这份恶意和怨恨而感到惭愧的,但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相反却感到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