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5/39页)

七、一则短篇故事:

一个四处流浪的男人偶然来到一位他所喜爱并需要的女人家中。他是情场老手,见识过许多渴求爱的女人,通常他约束着自己。但这次他诉说的话,他显露的感情却若即若离,因为他一时需要她的柔情。他与她做爱,但对他来说,这番颠鸾倒凤与他以前经历过的上百次寻欢作乐没什么不同。他意识到他原只求有个暂时的安身之处,现在却受了羁绊,落入他最怕的处境:一个女人对他说,我爱你。他赶紧与她一刀两断。以朋友的身份分手,并庄重地说了再见。他一去不回。在日记中写道:离开伦敦。安娜颇多责备。她恨我。算了,这事让它去罢。几个月之后,日记中记载的另一条,既可以读做:安娜结婚了,很好。或者读作:安娜自杀了。可惜,一个好女人。

八、一则短篇故事:

一位女艺术家——画家,作家,究竟是什么无所谓——独身生活着。但她的全部生命都是为着一个不在她身边的男人,她一直在等着他。比如说,她的公寓很大,她的心中老是晃动着那个将进入她生活的男人的身影。于是不再画画或写作,然而在她的心目中她仍是“艺术家”。最后有一名男子进入了她的生活,那人也是个什么家,只是还没有真正成为艺术家。她作为“艺术家”的个性影响着他,他从中汲取营养,模仿创作,仿佛她是向他提供能源的电动机。最后他渐渐成熟,成了真正的艺术家,而她灵魂中的那个艺术家却已死去。一旦她的艺术生命已经枯竭,他便离她而去,他需要具有艺术家素养的女人,为的是从事创作。

九、一则短篇故事:

一位美国的“前赤色分子”来到伦敦。他没有钱,没有朋友,他的名字上了影视界的黑名单。伦敦的美国侨民,或毋宁说,伦敦的美国“前赤色分子”侨民,都知道他就是那个最早批评共产党内的斯大林主义的人,而他们要过三四年后才敢作那样的批评。他去找他们请求帮助,他觉得既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他们会忘了以前的仇隙。但他们对他的态度,依然如当年他们是本分的党员或党的同情者时一样:他依然是一名变节者,尽管他们的态度早已改变,尽管他们现在还因为自己未能早一些脱党而常常捶胸顿足地后悔不已。一种谣言开始在他们之中传播,某个以前曾固执地拒绝批评,现在却歇斯底里地捶胸顿足的党员,散布谣言说这位新来的美国人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这些侨民们宁肯相信这条谣言,拒绝给予他任何友谊和帮助。在排斥这位同胞的时候,他们自以为是地大谈什么俄国的秘密警察,反美调查委员会的所作所为以及一些前赤色分子中的告密者等等。这位新来的美国人自杀了。他们随即坐在一起回忆过去的政治事件,从中寻找厌恶他的理由,以求摆脱内心的愧疚。

十、

一个男人和一位女士,由于某种精神状态,丧失了时间感。显然,用电影可以绝妙地表现这种事。而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写这个题材,因此想它也没有什么用。但我仍不由自主地构思着。某个人丧失了“现实感”。正因为这样,他却拥有了比“正常的”人们更深切的现实感。今天戴夫随意地说了一句:“你的那个人,迈克尔,他抛弃了你,但你不该让自己受这事的影响。要是你就因为那些愚蠢得不要你的人而弄得自己心灰意懒,你还算个什么人呀?”他说这话好像迈克尔现在还在拒绝我,而不是许多年前的事。当然他是在说他自己。一时间他也成了迈克尔。我的现实感晃动起来,支离破碎了。但有些很清楚的东西依然存在,没有改变,那是某种启示,尽管很难说清到底是什么。(这样的评论属于蓝色笔记,不属于这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