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4/39页)

最近从一篇书评中读到:“又一桩不幸的风流韵事——女人,甚至那些最优秀的,往往会爱上与她们很不般配的男人。”这篇书评当然是男人写的。而事实是,“好女人”爱上“很不般配的男人”,要么是因为这些男人已经决定了她们的姓氏,或是因为她们具有一种模糊不清、有生俱来的素质,无法为“好的”或“优秀的”男人所接受。通常所谓的好男人已经不复存在,没有再现的可能了。这故事讲的是我的朋友安妮在中部非洲的经历:一个“好女人”嫁了个“好男人”。他是个公务员,为人可靠,做事负责,私下里还喜欢写些蹩脚的诗句;而她偏偏爱上一位酗酒成性又贪女色的矿工。那矿工没加入工会,其他人也一样,包括经理、职员和矿主自己。他总是从一个小矿转到另一个小矿,都是些朝不保夕的、眼看不是发点小财便是破产的小矿。当某个小矿亏损或卖给大公司了,他就离开那儿。有一天晚上,我正好和他们两个在一起。他刚从坐落在三百英里外的荒野的某小矿赶回来。她守在那儿,胖胖的,脸红红的,昔日的标致少女如今已成胖大嫂了。他打量了她一番后说:“安妮,你生来就该是个海盗婆。”我记得我们都哈哈大笑,因为这实在荒唐可笑:在城市近郊的小屋里说起海盗,海盗与那位好丈夫以及安妮又会有什么关系呢?这位好妻子,因为与这位浪荡矿工的——与其说偏重肉欲倒不如说更重想像——风流韵事而感到了愧疚。然而我记得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那么快活地瞧着他。好多年后,他因酗酒而死。在多年未通音讯后,我收到了安妮的来信:“你还记得某某吗?他死了。你是理解我的——我的人生已失去意义了。”这个故事,如果发生在英国境内,会是:一位住在近郊的好妻子,爱上一位毫无希望的出入咖啡馆的流浪汉,此人声称他将从事创作,也许有朝一日他会写点儿什么。但关键不在这里。这故事若是从那位极其体面且有责任感的丈夫的角度来写,便实在无法理解那个流浪汉何以具有如此的吸引力。

四、一则短篇故事:

一位健康的女性,爱上一个男人。她发现自己患病了,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病症。她渐而明白了,不是她在生病,而是那男人患了病,她不是从他的言行中,而是从他的病如何传染给她这一点上,弄清楚了这种病的性质。

五、一则短篇故事:

一个女人不由自主陷入了情网。她感到幸福。然而,在半夜里,她醒过来了。那个男人惊跳起来,仿佛处于危险之中似的。他说着:不,不,不。然后,又清醒了,控制住自己。他慢慢地躺下,什么话也没说。她想问:你在对什么说“不”?因为她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她没有问。她又沉沉入睡,并在睡梦中哭了。她醒了过来,见他仍醒着。她急切不安地问,那是你的心在跳吗?他阴沉沉地说,不,那是你的心在跳。

六、一则短篇故事:

一个男人和一位女士,正两情相悦。她是出于爱的饥渴,他却只图有个宿处。一天下午,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得出去看看——”但在她听着那番冗长的具体解释时,她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因此心中十分失望。她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他却突然高声大笑起来,寻衅似的说:“你真够开放的。”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开放?我可不会守住你不放,别让我成为那种美国女人。”他很晚才回来,上了她的床,她刚醒来,便凑近他。她感觉他的两臂审慎而有节制地围着她。她知道他并不想做爱。尽管他在她胯下频频摇动(这幼稚的动作令她很生气),但他的阳具软绵绵的。她没好声气地说:“我太困,想睡了。”他停下不动了。她感到不好受,怕伤了他的心。猛然间她觉得他的阳具勃起了。她很感惊愕:就因为她拒绝,他竟非要做爱不可了。但因为她确实爱他,因而便凑了过去。云雨过后,她知道,对他来说,这意味着完成了一件事。她凭直觉,尖刻地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刚才是在和别人做爱。”他立即说:“你怎么知道?”随即,就好像他没有说过“你怎么知道”似的,他说:“我可不是和别人做爱。这只是你的想像。”后来,因为她始终不吭声,显得紧张痛苦而可怜,他赌气地说:“我认为这没有什么关系。你得明白,我不把它当一回事。”这最后一句话使她觉得自己受了贬抑,如遭毁灭的打击,仿佛她已不再是个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