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6/49页)

我想到,所发生的这一切说明,我,安娜,正走向崩溃。这也是我逐渐意识到的。因为文字是种形式,如果我所依托的一切状态、形式和表现都失去了意义,那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在读这些笔记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我之所以仍是安娜,就因为有着一定的才智。而这份才智正在消失,这使我感到不寒而栗。

昨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正像我对苏格大娘所说的,那是在反复出现的各种梦里最为可怕的。当她要我“给梦取个名”(给它定个形式)时,我说那是有关毁灭的噩梦。后来,当我再次做到这样的梦,而她又说“给它取个名”的时候,我就能说得更详细些了:我说那个噩梦是关于恶意和怨恨的法则的——那是种以恶为乐的法则。

我第一次梦见它时,那种法则,或者说形象,是以我所拥有的一个花瓶的形状出现的。那是有人从俄国带来的一个农家木质花瓶,呈球茎形,外形看起来挺舒服,挺单纯,上面有着简陋的红色黑色及镀金的图案。在我的梦中,这个花瓶有品格,而其品格便是噩梦,因为它代表了某些无法无天的,控制不了的东西,某些带破坏性的东西。这个形体,或者说这件物品,虽不通人情,却像是恶作剧的精灵,它颠颠狂狂又趾高气扬地蹦跳旋舞,显得毫无理性,冷酷无情,不仅威胁着我,也威胁着一切活着的生命。就是那时候我将它“取名”为有关毁灭的梦。几个月以后,我再次做梦,立即认出这是同一个噩梦,那个法则或要素,化做了一个又丑又矮的老头,比起原先的花瓶形状不知可怕了多少倍,因为这一次它有点像个人形。这矮老头不住地阴笑,傻笑,或窃笑,显得丑陋,却生气勃勃,强健有力,而且,他所代表的纯粹是恶意、怨恨,以恶为乐,以及以破坏毁灭的冲动为乐。就是那时候我将此梦“取名”为关于以恶为乐的梦。我又反复做到这个噩梦,且总是在我特别疲劳,承受压力,陷入矛盾冲突,感到自我之墙摇摇欲坠的时候。那要素会变出各种模样,通常是个年迈的老头或老妪(不过总有种暗示:那是个双性人,或者甚至根本没有性别),尽管长着一条木腿,拄着拐棍,弓着背,形状十分丑陋,但总是精力十分充沛。而且这家伙非常强健,充满活力,我知道那种活力全出之于一种毫无计划、毫无理由的恶意。它嘲弄、控告、伤害他人,一心想着谋杀,致人死命。然而它又一贯生气勃勃,兴高采烈。我对苏格大娘说,这个梦可能已出现六七次了,她像往常一样问:“你怎样给它取名?”我像往常一样答以恶意,怨恨,以伤害为乐等等。她问:“只有消极的品格,就没有好的一面吗?”“没有。”我说,感到很惊奇。“就全然没有点创造的品格吗?”“对我来说没有。”

看她那副微笑的样子,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要我再好好想一想,我就问:“要是这个人形是一种自然的创造性的力量,既能作恶也能为善,那为什么我会对它如此害怕呢?”“也许在你梦得更深时,你就能感受到它作为善的生命力了。”

“对我来说它是那么危险,甚至当它还没有出现,我仅仅感受到它的气氛时,便知道噩梦开始了,我便挣扎、尖叫着醒了。”

“如果你怕它,它对你来说就是危险——”这句话,伴随她那亲切、坚定、慈祥的点头,总是使我禁不住要笑出声来。无论当时有什么事,无论当时我多么深深地陷于伤害或麻烦之中,我都会抑制不住这种笑。而我确实也笑出声来了——通常,这时候总是她坐着微笑,我则无可奈何地坐在椅子上——因为她的话和人们在说起动物或蛇时一样:要是你不怕它们,它们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