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5/49页)

“我亲爱的安娜,你对艺术的态度已够贵族化了。你写作,在你写的时候,只是为你自己。”

“所有其他的作家都这样。”我听到自己在低声嘀咕。

“其他的什么?”

“所有其他的作家,全世界的作家,都在不停地写一些秘不示人的书,因为他们害怕自己正在思考的东西。”

“那么,你也害怕自己正在思考的东西?”她伸手拿过约会登记本,结束了这一小时的就诊。

〔这里,另一行粗粗的黑线条划过纸页。〕

当我搬到这套新公寓,布置自己的大房间时,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买一张搁板桌,把我的笔记本摊在上面。而在摩莉家的房间里,这些笔记只能塞在床下的一只小提箱里。这些笔记本并不是有计划地购置的。我并没什么计划,说实在的,直到我搬来这儿,我才对自己说:我有四本笔记,一本黑色笔记,是记述作家安娜·沃尔夫的情况的,一本红色笔记,和政治有关,一本黄色笔记,用来根据自己的经历写故事,还有一本蓝色笔记,我尽量把它当做日记。住在摩莉家的时候,我根本不考虑笔记的事,自然没把它看做一项工作,或一种责任。

生活中重要的事情是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出现的,人们事先并没有料到,心中也不曾去考虑过。只是在它们出现后,人们才意识到。事情就是如此。

我住进这套公寓,不仅仅是给一个男人(迈克尔,或接替他的人),也是给我的笔记本腾出房间。事实上,我现在把搬入这套公寓看做是给我的笔记本腾出房间。在我搬来之前一个星期,我就已购置了那张搁板桌,并把笔记本摊在上面了。后来我把笔记都读了。自从开始写这些笔记以来,我还不曾通读过。读过之后我心中颇感不安。首先,因为我以前没有意识到遭到迈克尔遗弃是如何严重地影响了我,这件事又是如何改变了——或至少表面上改变了我的全部个性。但最重要的,是因为我居然认不出自己来了。将我写的东西与我的记忆相比较,似乎一切都显得虚假了。而这一点——我所写的东西显得不真实,却是出于我以前不曾想到的原因:我文笔的呆板乏味。它充满日趋严重的自责、自卫和厌恶的特征。

正是那个时候我决定选择这本蓝色笔记,专用以记录事实。每天晚上,我就坐在琴凳上,记录下我这一天的生活,就好像我,安娜,正把安娜钉上纸页一样。每天我用文字重现安娜,写道:今天七点起床,为简纳特准备早餐,送她上学,等等等等,觉得仿佛这么一写,就将这一天救出混乱的深渊了。然而,现在我一读那些记载,却感到一片空虚。我越来越陷入迷惘和苦恼,在这种感觉里,纸上的文字变得全无意义。文字失尽了意义。在我思考的时候,这些文字没有成为重现经验的载体,而成了一系列犹如幼儿牙牙学语般的毫无意义的声音,并消失在片面的体验之中。或者像电影中与影片内容脱节的音符。当我思考的时候,我只要写下一个短句,如“我走过大街”,或者从报上摘下片言只语:“经济措施导致了什么什么的滥用……”而瞬息之间这些文字淡化了,我的脑海中开始涌现出无数和这些文字毫不相干的意象,以致我耳闻目睹的每个字都犹如一叶小舟在无边的意象大海中飘荡。于是我无法写下去了,除非我写得很快,并且根本不看刚写下的东西。如果我回头一看,那些文字便又漂浮起来,失去了意义,我只感到自己,安娜,只是无边黑暗中跳动的脉搏,而我安娜所写下的那些文字更是微不足道,毫无意义,犹如毛虫硬挤出的带状分泌物,在空气中逐渐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