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女性Ⅲ(第13/21页)
她走进厨房,从水龙头上慢慢地灌了一杯水,一边灌一边观看水的流淌和闪光,谛听那清冷的水流声。她灌自来水就像刚才细细咀嚼水果那样——为的是镇静自己,确保自己恢复常态。然而,她脑子里老在转悠:我把事情弄糟了。我觉得这座楼房里的气氛好像已被毒化,好像有一个丑陋的、恶毒的精灵在到处游荡。真是一派胡言,事实是,我此刻所想的一切都是错的。我能感觉到这一点……不过,我这样想是在拯救自己。怎样才能拯救自己呢?她又感到恶心和恐惧,就像在地铁所感受到的那样。她想:我得阻止这一切,我必须——其实她连自己应阻止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得到隔壁房里去——她拿定了主意——在那里坐了下来——她并没有停止思索,眼前闪过一口慢慢向上冒水的枯井的影子。对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我是干枯的。我是空洞的。我必须有自己的源泉,否则……她打开她那个大房间的门,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下,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巨大的女性形体,它周身弥漫着恐怖。安娜厉声问:“你是谁?”随即打开电灯的开关。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那形体变成了人体。“我的天,马莉恩,是你吗?”安娜的声音显得有些恼火。她因自己的错误而困惑,仔细地看着马莉恩,因为在她认识她的所有岁月中,她似乎一直是个令人同情的形象,而不是令人恐怖的形象。与此同时,她可以看见自己的内心正经历了一个变化的过程(最近她似乎每天都数百次地出现这种心理的变化),她在给自己鼓劲,加强自己,提高警觉。因为她太疲劳了,因为“她的井干枯了”,她得绷紧神经,把那台病危的、缺油的小机器发动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台机器在被动地、有效地运行。她想,这台机械已是阻止我走向“崩溃”的惟一障碍了——这一次她终于把这话全说了出来。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不错,它就挡在我与“崩溃”的我之间。
马莉恩说:“对不起,把你吓着了。其实我早就来到楼上,听见你那位小伙子在给简纳特读书,我不想打扰他们。然后我就想,在黑暗里坐一会儿该多好。”安娜听见她说“你那位小伙子”时,声音显得有些结巴和羞怯,就像一个老于世故的老妇人在奉承一位年轻的女子。我记得,过去每次见到马莉恩,最初几分钟总会出现这种不和谐的气氛,然后她又想起马莉恩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她说:“很抱歉,刚才我说话有点粗鲁。我累了。刚才又正好赶上交通高峰期。”她把窗帘拉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她所需要的那种宁静和肃穆。“安娜,你真是被宠坏了,这种事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天天都碰到的。”安娜吃惊地看着马莉恩,其实她一生中从来碰不到交通拥挤这类事。她发现马莉恩脸上的表情愚昧无知,富有神采又充满热情。她说:“我想喝一口,你想来一杯吗?”她很高兴马莉恩没有主动提起,但还是漫不经心地给她倒了一杯。马莉恩说:“那好,我就来一小杯吧。汤姆说,一个人如果能做到正常喝酒,而不是彻底戒酒,反而显得更有勇气。你觉得他的话对吗?我觉得对。我觉得他既聪明又坚强。”“是的,但要做到这一点确实更不容易。”安娜把威士忌倒进杯子里,背朝着马莉恩,心里在想:她到这里来是不是因为知道我刚刚见过理查?如果有别的原因,那又是什么呢?她说:“我刚刚从理查那里回来。”她把酒杯推到她的身边,显然缺乏热情。马莉恩接过杯子说:“是吗?你们一直就是莫逆之交。”安娜没有因“莫逆之交”一语而皱起眉头,但吃惊地注意到自己的怒气在不断地上升,那冷冰冰的脑神经绷得更紧了。她听见楼上阿尔佛正大吼大叫地念得很起劲:“射门!五十名观众急切地齐声高叫,贝蒂拼命往前冲,把球直接打进了球门。她成功了!场内欢声雷动,贝蒂流着幸福的泪水看着同伴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