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女性Ⅲ(第12/21页)

安娜登上黑暗而布满灰尘的楼梯,来到自己那套整洁的住宅,一进门就听见阿尔佛的声音。他在读书给简纳特听。她走过自己住的那个大房间,踏上白色的扶梯,发现简纳特盘腿坐在床上,活生生像个黑头发的女顽童。头发乌黑蓬松,态度温和的阿尔佛则坐在地上,抬着一只手,正有声有色地阅读一个有关女子学校的故事。简纳特向她母亲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断他们。阿尔佛把举起的手当做指挥棒,眨巴了一下眼睛,抬高嗓音念道:“就这样,贝蒂把自己的名字加入了曲棍球队员候选名单。她会被选上吗?她有这个运气吗?”他以同样的声调对安娜说,“我们一结束就会叫你的。”接着又念下去,“一切都取决于杰克逊小姐。上星期三比赛结束以后,贝蒂曾表示过自己的愿望,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示是否够诚恳。她是不是真的想加入?”安娜停在门外倾听。阿尔佛的声音中多了一层意味:轻蔑。这轻蔑并非针对荒谬的故事本身,而是针对那所女子学校,针对女人的世界。从阿尔佛意识到安娜的存在那一刻起,这种弦外之音就有了。是的,那里面并没有别的什么新鲜东西,安娜早就熟悉。因为那种轻蔑,那种同性恋者的自我保护无非就是一个有意无意地限制自己与女人的交往的“真正的”、“正常的”属于男人的文雅的英勇举措。通常是无意的。进一步说,还有那感情的冷漠与回避,尽管各人的程度有所区别,但实质没有变化。安娜的目光穿过门的边框看了一眼简纳特,只见孩子的脸上露出一种既欣喜又略感不安的微笑,她能感觉到,这种轻蔑是直接针对她——一个女性的。安娜为她的女儿默默地闪过一个怜悯的念头:我可怜的孩子,你最好早一点习惯它,因为你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这种感情。安娜从他们那里退下,阿尔佛的声音便不再含有装腔作势的意味而恢复常态了。

阿尔佛与罗尼的那间房子的门敞开着。罗尼在唱歌,也是那种装腔作势的调子。这是一曲家喻户晓的歌,表现一种如饥似渴般的感情:“宝贝,今天晚上,请让我如愿以偿,宝贝,我不想吵吵闹闹,跟你争长论短,吻我吧,把我紧紧地抱住……”罗尼也一样蔑视“正常的”爱情,但带有某种嘲讽、粗俗和下流的情调。安娜想:我为什么不觉得这一切不会影响简纳特呢?我为什么想当然以为孩子不会堕落呢?如果我听之任之,这就意味着我确信自己的影响,即健康的女性的影响,足以抵销他们的影响。我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她转身下了楼。罗尼的声音停止了,他的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这是一个富有魅力,做过头发的脑袋,就像一个男性化的年轻女子。他恶意地笑了笑。他的意思显然是说,他觉得安娜一直在监视他。罗尼有个令人懊恼的特点:他总是觉得别人所说的或所做的都冲他而来,所有的人都对他怀有戒心。安娜朝他点点头。她心里在想,有了这两个人,我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由行动了。我在自己的寓所都得处处小心了。罗尼这时有意想掩饰自己的敌意,于是从房里走了出来,把手支在腰部随随便便地站着,说道:“哦,安娜,我不知道是你,你怎么也有心思分享孩子的乐趣?”“我随便上来看看。”安娜简单地说。这时的他已经有点可爱动人。“你的简纳特真讨人喜欢。”他记起自己能白住这里完全靠的是安娜的好心肠。他现在完全像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女子了,这话简直对极了——安娜心里想。你是个少女(2),安娜心里暗暗地对他说,同时朝他笑了笑——她有意想向他传达这样一层意思:别蒙我了,你自己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她下了楼,回头又朝楼上看了一眼,发现他仍站在那里,目光没有注视她,而是注视楼梯一侧的墙壁。他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显得很难看,带着恐惧。哦,我的天,安娜心里想,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看出了我想让他离开,但我不忍心这样做;如果不留神,我会对不起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