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6/34页)

我做了个希奇古怪的梦。我梦见一张由漂亮的织物组成的大网。它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其周边缀满了刺绣图案。这些图案阐释了人类的神话——它们不仅仅是一些图画,而是人类神话本身,因此,整张柔软而闪着金光的大网充满了活力。那上面五颜六色,绚丽多彩,但这个巨大的织物给人总体印象是它的红色,一种色彩斑驳、金光闪耀的红色。我在梦中触摸着这种织物,高兴得哭了起来。我再看了一眼它,发现已经变成一张苏联地图。它开始扩大:像银光闪闪的大海逐渐向外渗透,侵蚀了苏联周围的一些国家,如波兰、匈牙利等等。但它的边缘部分颜色又浅又淡。我依然高兴得泪流满面,但同时又心怀忧虑。那色彩柔和、金光闪耀的红色开始向中国延伸,并在中国上空凝聚成一团深红。这时,我就独自站在空中的某个地方,偶尔向下踩动双脚。地球在旋转,我的双脚踏在蓝色的雾霭中,而身上穿的却是代表共产主义国家的红色,并缀以代表世界其他国家的杂色。非洲是黑的,但那是一种光泽四溢、令人激动的深黑色,就像月亮靠近了地平线,即将升起时的夜空一样。我这时感到非常恐惧,心情很坏,好像正受到某种我不愿承认的情感的侵扰。我感到一阵恶心,昏昏沉沉的,不敢再朝下张望那正在转动的地球。后来我还是看了,地球这时好像变成了一个幻影——时间的概念不复存在了,我所看到的似乎就是人类的全部历史,人类那冗长的故事。它好像就是一曲表达胜利和喜悦之情的欢乐颂,痛苦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对位音。我发现那一片红色的区域正受到世界其他地区更其亮丽的色彩的侵蚀。各种颜色正在融合,相互渗透。它变得实在太美了,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整个世界已经连成一片,统一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金光闪耀的色彩中。这一刻我感到幸福极了。这幸福似乎还在膨胀,直到一切突然间崩裂,爆炸开来——我站在那里,一下子沉寂了,说不出一句话。我的脚下也是一片沉寂。那缓缓转动着的地球开始慢慢地解体,分裂,变成碎片飘浮在空中。我的周围到处是这些失重的碎片,它们相互碰撞着飘远了。世界不存在了,一切只有混乱。我就孑然一身立在这混乱之中。我的耳边清晰地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有人拉了拉这织物上的一根线,它于是全瓦解了。我醒了过来,既高兴又得意。我想叫醒迈克尔,把这梦告诉他,但我心里又十分清楚,我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梦中的感觉。刹那间,梦的含义开始淡化。我对自己说:梦的含义就要消失了,快抓住它!然后我又想:我并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含义。含义没有了,我感到不可言状的懊丧。黑暗中我独自坐了起来,迈克尔就躺在我身边。再次躺下时我用胳膊搂住了他,他转过身来迷迷糊糊地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然后我心里想: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政治、哲学这一套东西,我惟一关心的是迈克尔会不会在黑暗中转过身来,把他的脸贴在我的胸口上。接着我便悠悠地睡着了。今天早上,我仍清楚地记得那个梦,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我尤其忘不了那句话:有人拉了拉这织物上的一根线,它于是全瓦解了。一整天,这梦一直在萎缩,消损,而现在,它已经只是个记忆中小小的亮点,完全失却了意义。但今天早上,当迈克尔在我怀里醒过来时,他睁开眼睛,朝我笑了笑。当他对着我微笑时,他那双蓝莹莹的眼睛洋溢着热情。我心里想,我一生中经历过那么多的挫折和痛苦,而此时,当幸福像一股温暖的、蔚蓝的潮水向我袭来时,我真的不敢相信,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安娜·沃尔夫;我就是我,安娜,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