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5/34页)

[以下是红色笔记。]

一九五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昨天晚上,费尽心机想查找有关金门的资料。在我和摩莉的书架上几乎一无所获。我们两人都吓坏了,以为一场新的战争又将开始。摩莉然后说:“我们经常坐在这里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结果到头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看得出,她担心的是别的什么事。最后她告诉我:在丛林派的同志中,她有几位亲密的朋友。当他们销声匿迹——据说去了捷克斯拉伐克时,她去总部打听过消息。他们向她暗示:她用不着为他们担心,他们正在为党做重要的工作。直到昨天,事情才真相大白:他们已经蹲了三年监狱,最近才释放!昨天她再次去了总部,问他们是否知道这些同志蹲了监狱。得到的回答是,他们一直知道这件事。她对我说:“我想退党了。”我说:“为什么不等些时候,看看情况是否会有所改观呢?他们搞大清洗,毕竟是学斯大林的样的。”她说:“上星期你还说过你要退党。反正这话我已对海尔说了——是的,我见到了那个大头头本人。我说:‘所有的恶棍都死了,是不是?斯大林,贝利亚,等等等等。你们为什么还要照样那样做呢?’他说这是一个是否支持困境中的苏联的问题。你知道,还是老生常谈。我说:‘苏联的犹太人又怎么样呢?’他说那是资产阶级散布的谣言。我说:‘哦,上帝,不可能又是谣言吧!’他还是长篇大论说了一大通,要我不要制造恐慌,那口气依然很友好,很镇静。我突然觉得,我们中似乎有人精神不正常了,要么是我,要么是他们。我对他说:‘你们这班人有必要学乖点,否则,你们党内将一个人也留不下来了——你们得学会讲真话,停止这一切偷偷摸摸的密谋活动和造谣生非。’他说我那么恼火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的朋友进了监狱。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在找借口为自己辩护,因为我明明知道我是对的,他是错的。这不很奇怪吗,安娜?再过一会儿我说不定还会向他表示歉意呢!我得制止自己,于是我马上离开了。我回到家里躺了下来,心里感到很恼火。”迈克尔很迟才回来,我把摩莉所说的一切告诉了他。他对我说:“这么说你打算退党了?”听那口气好像如果我真的退了党,他还是会感到很遗憾的。他十分冷漠地说:“你和摩莉谈到了退党,安娜,你想过吗,你们那样做很大程度上将导致自身道德的沉沦。不过,确实已有成千上万极其正直的人(如果还没有被屠杀的话)退出了共产党,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而他们退党是为了躲避自相残杀、悲观愤世、恐怖主义和背信弃义。”我说:“也许这还不是事情的关键吧?”“那么,这关键是什么呢?”我对他说:“刚才我有这么个感觉:如果我说我要退党的话,你会为此感到遗憾的。”他笑着承认了这一点,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笑了起来,说道:“我乐意跟你在一起,安娜,其原因也许就在于我觉得跟某个富有信仰的人在一起是件好事,即使我自己没有任何信仰也无妨。”“信仰!”我说。“就是你诚挚的热情。”我说:“可我从来不用这样的话向党表白我的态度。”“反正就这么回事,尽管你难用语言说清楚,但你是那样的——”他露齿笑了笑。我说:“是你自己说不清楚吧?”他似乎显得很不高兴,默默地坐着,一边在思考。最后他说:“好了,我们都尝试过了。我们都认真地尝试过了。事情并没有什么结果,但是……让我们上床睡吧,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