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9/34页)
另一封:“亲爱的同志,我诚惶诚恐地把自己所写的短篇小说寄给你。我期望你能作出公正而合理的判决——这些故事已被我们所谓的文化杂志退稿过不知多少次。我很高兴看到我们的党终于感到有必要鼓励自己组织内部具有创造才能的人,而不是在会议室里空谈什么文化,一点实事也不做。这几卷宣扬辩证唯物主义、描写农民起义的作品写得都很好,但现在这封信的命运怎么样,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已积累了丰富的写作经验,战争期间(即二战期间)我就开始写作,当时是为我们营办的报纸撰稿。从那以来,只要有时间,我就一直写下去。但是,其间也有过摩擦。我有妻子和两个孩子(我妻子完全认同国王大街(7)上那班权威人士的意见,认为一个普通党员最好去发发传单,而不要在舞文弄墨上浪费时间),这就意味着我不仅得与妻子争长论短,还得与当地党的官员辩是论非。当我说我得告假写作时,那班党的官员总是采取怀疑的态度。致以同志的问候。”
再如:“亲爱的同志:如何动笔写这封信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难题,不过,我知道,如果我犹豫不决,畏首畏尾,我将永远无法知道你们是否愿意真诚地帮助我,或者干脆把我的信丢进废纸篓。我最初开始写作时已为人母,跟成千上万其他妇女的命运一样,在战争的后期我的家庭遭解体,两个孩子就全靠我抚养了。那时我正好写完了我的童年记事(不是小说),这篇文字曾受到过某家最著名的出版公司的审稿人的高度赞许(我担心这是家资产阶级的出版机构,当然,在他们面前,你少不了会流露出你的先入之见——我并不隐瞒自己的政治观点!)由于身边有两个孩子,我只得放弃通过文字来表现我的一切希望。幸好我后来找到了一份为一个有三个孩子的鳏夫充当女管家的工作,就这样,我快快活活地度过了五年时光。后来他重新结了婚(这事他处理得很不明智,但那已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不再需要我帮助料理家务,于是,我只得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他那里。后来我在牙医的门诊接待室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周挣十英镑,以此供养我和孩子,并支付装扮体面的外表所需的开销。如今我的两个男孩都有了工作,突然间,我觉得时间属于我自己了。我今年已四十五岁,但并不觉得生活已经过去。朋友和同志们都对我说,我只要在党内把剩余的时间混混光就够了——对于这个党,我思想上一直保持忠诚,只是因时间所限,未能在党内发挥具体的作用——但是,这样做我能心甘吗?对于这个党,我的思想很混乱,经常产生怀疑,我无法让自己早年对人类灿烂的前途所怀有的信念与今天所谈到的一切达成妥协。(当然,那都是资产阶级的出版物——不过,话说回来,没有火哪来的烟呢?)我相信,我最好通过写作来实现真正的自我。在繁重的家务和为生计而奔波的苦役中我已消磨了许多时光,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都没有我的份了。请告诉我应该读点什么书,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如何弥补已经失去的时间吧。致以兄弟般的敬意。又及:我的两个孩子都读过中学,我恐怕他们的知识都远远超过了我。这使我产生一种难以克服的自卑感。对于你们的忠告和帮助,我将感激不尽。”
整整一年时间,我一直从事回信的工作,会见这些作者,并向他们提出切实可行的忠告。比如说,对于那几位为了争取时间从事创作不得不与当地党的官员争吵的作者,我们还特意把他们请到伦敦来。然后,杰克和我带他们出去吃中饭或喝茶,鼓励他们(这事主要由杰克来做,因为他在党内位居高职)跟当地党的官员作斗争,坚持自己的权利并争取时间从事创作。上星期我还帮助一位妇女就她与丈夫离婚的事咨询了法律后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