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女性Ⅱ(第4/14页)

“意志麻痹症,这是理查的话吧?”安娜满怀狐疑地问。

“不是。他有这个意思,但这话是我从这些疯疯癫癫的书里读到的。他实际所说的是,发生在共产主义国家的事使欧洲人懂得了一个道理:老百姓是不可以惹恼的。如今每个人都懂得了这样的道理,那就是一个国家只要有三四年就能发生彻底的变化——比如中国、俄国就是这样。如果他们不想看见不久的将来发生彻底的变化,那就不能去惹恼老百姓……你觉得这种说法对吗?”

“只对了一半。这对那些已经置身于共产主义神话中的人来说,也是这个道理。”

“你不久前还是个共产党员,现在却说起‘共产主义的神话’这样的话来了。”

“有时我总觉得,因为我们脱离了共产党,你在谴责我和你母亲以及其他的人。”

汤姆低下了头,坐在那里皱眉头。“是的,我记得你以前非常积极,跑来跑去做各种各样的事。你现在不做了。”

“有事做总比什么事也不做强吧?”

他抬起头,以责备的口吻厉声说:“你懂我的意思。”

“是的,我当然懂。”

“你知道我是怎么对我父亲说的吗?我说,如果让我出去从事那虚伪的福利工作,我会到工人中去组织革命团体的。他一点也不生气。他说革命是当今大生意人所面临的最大的风险,为了防备由我所掀起的一场革命,他会谨慎行事,预先投好保的。”安娜没有说话,汤姆问:“这是一个玩笑,你懂了吗?”

“是的,我懂。”

“但我告诉他,用不着为我而睡不着觉,因为我不会去组织革命。二十年以前我会的,但现在不会了。因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革命组织里会有什么事发生——我们过不了五年就会相互屠杀起来。”

“那倒不一定。”

汤姆看着她,那神态是说:你说谎了。他说:“我记得大约两年前你和我母亲的一次谈话。你对我母亲说,如果我们两人不幸在俄国或匈牙利或别的什么地方做共产党人,我们当中一个很可能把另一个当做叛徒开枪打死。那也是个玩笑。”

安娜说:“汤姆,你母亲和我某种程度上说都已经饱经风霜,都经历了许多事。你不能期望我们充满年轻人的自信,满嘴呼喊口号或冲呀杀呀地乱叫一气。我们已人到中年,开始衰老了。”安娜听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惊异,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她心里对自己说,我说起话来就像个疲惫的老自由主义者。然而,她仍决定站在他们一边,当她眼睛看着汤姆时,她发现他的目光很严厉。他说:“你意思是说,我这样年纪的人没有权利说中年人该说的话,是不是?好了,安娜,我觉得自己已经像个中年人了。你对此有什么话可说呢?”那位恶意的陌生人又回来了,他就坐在她的面前,眼里充满着怨恨。

她赶紧说:“汤姆,把实话告诉我:你跟你父亲到底说了些什么?”

汤姆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常态:“每次去他的办公室,我都有些惊讶。我仍记得第一次给我留下的印象——我总觉得他好像就在我们家里,有一两次好像就在马莉恩那里。好了,我总觉得他非常普通,你懂吗?非常平庸,非常迟钝,就像你和我母亲认为的那样。第一次在他的事务处见到他,我简直有些困惑——我知道,你打算说这都是因为他拥有权力,拥有那么多的钱。但事情不仅仅因为这个。他好像突然间变得不平庸了,不是那种二流的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