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8/92页)

第二天晚上,斯丹雷·莱特开始注意起长着一头红发的莱蒂莫尔太太,但我得说其结果是很灾难性的。用上“灾难性”这个词似乎有点荒唐,因为那时候人们所经受的痛苦其实没有半点“灾难”可言。一切都出了差错,显得既丑陋又不幸,充满着犬儒主义的色彩,但决不是灾难性的,任何事物和人物都得不到改变自身的机会。感情的闪电时不时地闪现,照见一片充满隐秘的痛苦的地带,然后——然后我们继续跳舞。我猜想,斯丹雷和莱蒂莫尔太太之间的事只是她婚姻生活中发生过的无数次的插曲之一。

她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妇女,性格很直爽,双手极其灵巧,双腿又细又长。她的皮肤白白嫩嫩的,长着一对长春花般又大又蓝的眼睛,目光混浊,温柔,视力很差。那对蓝得发紫的眼睛简直就是透过朦胧的泪眼观察人生的。就她而言,这种朦胧也是被酒精害的。她的丈夫是个身材高大、脾气乖戾的商人,酗酒成癖,为人残忍。酒吧一开门他就开始喝酒,喝了一整天,脸始终是阴沉沉的。而喝酒则使她变得更温柔,更爱眼泪汪汪地唉声叹气。我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见过她丈夫跟她说话不是恶狠狠的。看样子她已经不在意了,或者说已经无所谓。他们没有孩子,但她有一只跟她形影不离的狗,那是一只跟她的头发的颜色相同的漂亮的红毛狗,一双眼睛也跟她一样泪汪汪的充满着某种渴望。红发女子和红毛狗一起坐在走廊上,接受其他顾客向他们表示的敬意和饮食。这三个每逢周末都要到这家旅馆来。斯丹雷·莱特被她迷住了。她没有腰身,他说。她是个真正的好女人,他又说。第二天晚上的舞会中,她由斯丹雷殷勤地陪伴着,她的丈夫则在酒吧里喝酒直到关门。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钢琴边,斯丹雷跟他干完最后一杯酒,他便跌跌撞撞地上床去了,留下妻子继续在那里跳舞。他似乎对她的所作所为并不在意。她时而跟我们在一起,时而跟斯丹雷在一起。斯丹雷已经设法为约翰“弄到”一个住在离此两英里的一个农场里的女人,她的丈夫去了军队。正如他们反复所说,他们四人在一起过得很快活。我们在大厅里跳舞,约翰弹着钢琴,那位农场主的妻子——一个来自约翰内斯堡,留着一头鲜亮的金发的大个子女人——就在他的身边。泰德已暂时放弃拯救斯丹雷的灵魂的努力,正如他自己所说,性对他太有吸引力了。整个大周末——差不多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我们只是一个劲地喝酒、跳舞,耳畔始终响着约翰弹奏的钢琴声。

当我们回到城里时,保罗评论说,这样的度假对我们没有多大意义。只有一个人一直坚持他的自我修养,那就是维利,他每天都坚持花上相当长一段时间学习文法,尽管也多少受过一点玛丽罗斯的诱惑。但我们大家仍觉得应该回到马雪比去。我记得,大约两个星期以后,我们又去了那里。这一次与上次度假的情况已大不相同——除了我们几个人和莱蒂莫尔夫妇和他们的狗,再加上布斯比一家,整个旅馆空空如也。我们受到布斯比夫妇殷勤的接待。但我们仍感受到,我们在旅馆里已不再享有那么多的特权,只是花了那么多的钱,主人不至于让我们扫兴罢了。那个周末的情况我已记不得太多,随后的四五个周末也是如此——中间还隔了几周。我们已不再每周都上那里去。

从我们第一次去那里算起过了大约六个月或八个月时间,一场危机——如果可以称做危机——终于发生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去马雪比。人还是先前那几个人:乔治、维利、玛丽罗斯和我,泰德、保罗和杰米。斯丹雷·莱特和约翰已经加入到莱蒂莫尔太太和她的狗以及那位农场主的妻子的圈子里去,有时泰德也跟他们在一起,但总是默默地坐着,很有点不自在。不一会他又回到我们这里来,照例默默地坐着,朝自己笑笑。那是一种新奇的微笑,含有讥诮、苦涩和自责的意味。坐在花紫树下,我们经常能听见走廊那边传来莱蒂莫尔太太那懒散而悦耳的声音:“斯丹孩儿,给我弄杯酒过来好吗?为什么不给我一支烟呢,斯丹孩儿?孩儿,过来,跟我说说话。”他把她叫做莱蒂莫尔太太,但有时忘了,冲口叫出玛丽,这时她便会朝他眨巴起那两道爱尔兰式的黑色眼睫毛。他当时才二十二三岁。他们间的关系后来维持了二十年。在大庭广众下他们喜欢扮演母子的角色,但私下里却保持着频繁的性关系,这一点只要莱蒂莫尔太太一走近我们身边,我们就能领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