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3/92页)

我们再次感到震惊。我感到维利的肩膀有点僵硬,我记得当时心里这样想过:几分钟以前他还是个堕落的欧洲人,但一想到玛丽罗斯曾经跟她的兄弟睡过觉,便觉得他本质上与清教徒无异。

接着是一阵沉默,玛丽罗斯然后说:“是的,我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感到震惊。但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们没有造成任何危害,是不是?因此,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过错。”

又是一阵沉默。保罗兴致勃勃地开口说:“如果你觉得这事没有什么了不得,玛丽罗斯,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上床呢?你知道吗,跟我上床也许能治疗你心灵的创伤呢。”

保罗挺直身子坐着,支撑住杰米那孩子般懒洋洋倒在他身上的沉重的身躯。他宽容地支撑住杰米,就像玛丽罗斯允许泰德用手搂住她的腰一样。保罗和玛丽罗斯扮演的是同样的角色,只是性别正好相反。

玛丽罗斯平静地说:“既然我那位在好望角的男友都不能使我忘记我的兄弟,你们又怎么可能呢?”

保罗说:“阻碍你嫁给你情人的根本原因到底在哪里呢?”

玛丽罗斯说:“他出身于好望角一户贤良的家庭,他的父母不让我嫁给他,因为我不够贤良。”

保罗让自己发出一阵颇具魅力的笑声。我并没有说这种笑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但他显然知道这是一种颇具魅力的表示,“一户贤良的家庭。”他讥诮说,“一户来自好望角的贤良家庭。是富户,一定是富户。”

他的话听起来并不怎么势利。保罗的势利眼总是表达得很隐晦,总是体现在玩笑和语言游戏之中。实际上,他热衷于享乐,并自相矛盾地纵容这种欲望。我说这话并不是有意要批评他,其实我得说:我自己在早已失却必要的情况下继续留在殖民地,其真正原因也在于这种地方给我提供了耽于享乐的机会。自从他亲自发现马雪比旅馆及其经营者布斯比夫妇、约翰和玛丽布尔以来,他就一如既往诱导我们寻欢作乐。

但玛丽罗斯轻声说:“我想,英格兰的贤良家庭你见得多了,我的话也就必然会使你感到很有趣。当然,我自己知道,好望角的贤良家庭与英格兰的贤良家庭是有区别的。不过,对我来说,两者仍然是一回事,不是吗?”

保罗的脸上出现一种怪模怪样的表情,看样子是因为坐得有点不舒服。好像是为了证明玛丽罗斯对他的指责有失公允,他本能地晃动了一下身子,使得杰米的头在他的肩膀上搁得更舒坦些,并以此努力表示他具有温和的品性。

“如果我跟你睡觉,保罗,”玛丽罗斯说,“我肯定会喜欢上你的。但你却会跟他一样——我指的是我那位好望角男友,你决不会娶我,因为我不是个好女人。而你也不是个有心肝的人。”

维利放肆地笑了起来。泰德说:“这下看你的了,保罗。”保罗没有开口。刚才杰米的身子往下滑了滑,保罗只好坐正姿势,移动这位年轻人的身躯,让他的头和肩膀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保罗像对待婴儿那样照顾着杰米。那天晚上余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带着沉静而哀伤的微笑看着玛丽罗斯。后来他还经常跟她悄悄说话,竭力想博取她的好感,但没有成功。

半夜时分,一辆大卡车前灯的强光吞噬着月光,沿着公路跌跌撞撞地开来,停靠在铁路线旁的一片空旷的沙地上。这是一辆装载着齿轮的大卡车,车后还拖着一辆小篷车。乔治·豪斯娄沿着公路检修道路时,这篷车就成了他的家。乔治从驾驶室跳下,来到我们身边。泰德迎上前去,递给他一杯葡萄酒。他一饮而尽,站在那里差不多是喘着气说:“醉鬼醉汉,头脑发涨,坐在这里,大灌黄汤。”当泰德提起瓶子倒出另一杯酒时,那酒溅了出来,洒在地上,我闻到了一股清凉而浓烈的酒味。地上的泥土像淋过了一阵雨,散发出醇厚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