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2/92页)
玛丽罗斯只是笑,即使在这被树叶子分隔得支离破碎的月光下,她那双褐色的眼睛仍显得大大的,闪射出柔和的光。
“玛丽罗斯曾经伤透过心。”维利在我们头顶发表他的意见。
“所谓伤透了心云云,都是过时的小说所描写的,”保罗说,“它与我们生活的时代格格不入。”
“事情正好相反,”泰德说,“现在伤透了心的人比过去多,其原因正在于我们所生存的这个时代。实际上,我们所接触的任何人的心都有可能受过伤害,受过刺激,受过分裂,早已变得像一个烂疮疤一样。”
玛丽罗斯抬头朝泰德羞怯地笑了笑,但显得很感激,十分严肃地说了句:“是的,这话确实不错。”
玛丽罗斯有一个她深爱的兄弟。他们的性情很相似,但更重要的是,由于他们相互支持,共同反对他们那位令人无法忍受,专横霸道,让人难堪的母亲,他们极其亲密地结成同盟。但这位兄弟前年在北非阵亡了。事故发生时玛丽罗斯正好在好望角从事模特的工作。当然,一看她当时的气色,你就知道她很需要得到安慰。这时出现了一位长得很像她兄弟的年轻人。我们曾经见过她兄弟的照片——一个身材瘦长、蓄着一部小胡子、神态咄咄逼人的小伙子。她于是即刻爱上了他。她对我们说——我记得当时我们对她这种超乎寻常的坦诚和随便很有点惊讶,而她给人留下这种印象也决非首次了:“是的,我知道我爱上了他,因为他长得像我的兄弟,但这有什么错呢?”她经常提这样的问题,或公开宣称:“这有什么错呢?”我们无法对此作出回答。但那位很像她兄弟的年轻人只是外表相似,在他跟玛丽罗斯开心地相处的日子里,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娶她。
“你的想法也许是对的,”维利说,“但太愚蠢。如果你不留意,玛丽罗斯,你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你对你的男友形成了一种崇拜,你对他崇拜得越久,你自己就越倒霉。你将所有本来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孩都拒之门外,最后只好为了结婚而结婚,那时,你将成为一个整日郁郁不乐的家庭主妇,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
这里我要插上一句:玛丽罗斯后来的景况确实就是这样子。在而后短短几年中,她的容貌依然那样楚楚动人,依然允许自己被人追求,而她却保持着那种打哈欠般的微笑,宽容地在这个男子的身边坐坐,在那个男子的身边坐坐,最后突然嫁给了一个已有三个孩子的中年人。她并不爱他。当她的兄弟被一辆坦克碾成肉酱时,她的心已经死了。
“那你觉得我得怎么办呢?”她以她那可怕的温柔的口吻问维利,眼睛穿过一片月光张望着。
“你应该跟我们当中某一位上床去。越早越好。治疗你的迷惘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灵丹妙药了。”维利说,那口气显得蛮不讲理、又和蔼可亲。平时他作为一个老于世故的柏林市民说起自己的作用时就用这种腔调。泰德扮了个鬼脸,移开了他的手臂,显然他对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大不以为然,如果让他跟玛丽罗斯上床,那完全应该是一种纯浪漫主义的行为。是的,在他看来应该如此。
“不管怎么说,”玛丽罗斯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还是不明白你说的道理。我还是想念我的兄弟。”
“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像你这样对乱伦行为如此坦率。”保罗说。他只是开开玩笑,但玛丽罗斯却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我知道这是一种乱伦行为。但有趣的是,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你们看,我的兄弟和我是那样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