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13/92页)
她总是说“是的,罗德先生”,一边傻笑着,胆怯地在他的床沿坐下,点着烟抽起来。那模样简直就像个女学生!我记得保罗曾经这样对维利说过:“一个社会主义者为了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便把一个老妇人改造成傻瓜,这样做正当吗?”“我帮她赚了很多钱。”“我是说性。”保罗说。维利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确实不懂。用这样的方式谈论性,男子远没有女子敏感;但他们的诚实度也远比不上女子。
这样,庚斯博罗旅馆就成了我们左派俱乐部和党小组的活动场所。对我们来说,它是跟我们勤勉的工作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第一次住进马雪比旅馆完全凭一时的冲动。事情是保罗一人促成的。他驾驶的飞机在那一带飞行,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得不迫降。他跟他的教官一起乘车返回驻地,中途在马雪比旅馆用中餐。那天晚上他兴高采烈地回到庚斯博罗,喜气洋洋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们绝对不会相信——就在那片灌木丛中,那四周小山环绕、到处长满野花野草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的地方有一个马雪比旅馆。那里的酒吧店有现成的飞镖靶和打硬币游戏(4)用的台板,热气腾腾的牛排和腰子馅饼保持在九十度。除了这一切,还有布斯比夫妇——他们跟盖茨比夫妇一模一样——还记得吧,我是说在埃尔兹伯里(5)开酒吧的两口子?布斯比夫妇过去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英格兰一步。我敢担保他以前当过准尉副官。这一点不会有错。”
“那她以前一定是个酒吧女招待,”杰米说,“他们有一个待嫁的漂亮女儿。还记得吗,保罗,在埃尔兹伯里时那个可怜巴巴的女孩子老是拿眼睛盯住你?”
“你们这些殖民地居民自然无法理解这种极端不协调的现象。”泰德说。这样的玩笑实际上暗示我和维利是殖民地居民。
“这个国家里有一半旅馆和酒吧都是那些先前从未离开过英格兰的退役准尉副官开办的。”我说,“只要你们舍得离开庚斯博罗一步,就能发现这一事实。”
我的玩笑是说泰德·杰米和保罗太不把这个殖民地放在眼里,以致对它一无所知。但是,事实上他们对它了如指掌。
时间大约晚上七点,庚斯博罗旅馆马上要开饭。又是煎南瓜、炖牛肉、炖水果。
“让我们过去看看这个地方吧。”泰德说,“我们还可以在那里喝上一杯。然后乘公共汽车返回营地。”他以他惯常的热情建议,似乎马雪比旅馆毫无疑问是生活中最美好的地方。
我们都朝维利看。那天晚上本来有个会,由正走下坡路的左派俱乐部召集。我们本打算都去参加。我们先前还从来没有逃避过自己的责任。但维利同意了,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事情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完全可以照办。今天晚上詹姆斯太太的南瓜就让别人去吃吧。”
维利有一辆转了五次手的廉价车。我们五人都坐上了这辆车,朝大约六十英里远的马雪比旅馆进发。我记得这是一个晴朗而又令人烦闷的夜晚——密密麻麻的星星挂在低空,不断逼近的雷声伴随着阴沉沉的闪电。我们的车子穿行在山丘之间,道路两旁是成堆的花岗岩石子,这也是这一带的一大特色。花岗岩里积蓄着热量和电能,因此,当我们的车子经过那一座座小山时,那一阵阵热风就像人的拳头轻轻地击打着我们的脸颊。
八点三十分左右,我们到达了马雪比旅馆,发现酒吧店里灯火辉煌,挤满了当地的农民。那地方不大,但亮堂堂的,木板墙擦得很光洁,黑色的水泥地板也熠熠生辉。正如保罗所说,酒吧里确实有用旧了的镖靶和打硬币游戏用的台板。布斯比先生就站在柜台后面,六英尺高,胖乎乎的,肚子向外凸出,背部厚厚的像一堵墙,沉甸甸的脸庞上布满因喝酒过度而暴出的青筋,一双冷静、敏锐、鼓鼓囊囊的眼珠子主宰着脸部的一切。他仍记得保罗,并问他飞机修理得怎么样。飞机并没有损坏,但保罗却开始大谈特谈机翼如何被雷电击中,他如何跳伞挂在树梢上,他的教官又如何过来把他抱住——显然全都是假话,但布斯比先生却始终显得很焦虑。保罗把事情说得那么煞有介事,那么令人肃然起敬,临末了还抹一把英雄泪补充说:“我的职责不是问为什么,而只是去飞,去死。”说得布斯比先生终于勉强地发出一声低沉的讪笑,并问他要不要喝一杯。保罗想进店里喝——可以说,那是对一个英雄的礼遇。但布斯比伸出手要他先付钱,一双眼睛紧紧眯起,长时间地盯住他,那意思好像是说,“是的,我知道这不是个玩笑。如果我会上你的当,那你真该把我当傻瓜了。”保罗付了钱,摆出十分潇洒的样子继续跟他交谈。一会儿以后,他嬉笑着过来对我们说:布斯比先生曾经在伯明翰轻武器公司担任过中士警官,在英格兰休假时娶了妻子,她现在就在柜台后面的店堂里做事。他们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他们开办这家旅馆已整整十一年。“这真太让人羡慕了,我可以这样说,”我们听见保罗口中这样说,“今天中午这顿饭吃得真让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