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第2/9页)
这部小说不是为妇女解放吹响的号角。它描述了女性的诸多情感,包括专横、敌意、怨恨,等等。我将这些情感印成了文字。显然,许多女人所思考、感受、经历的都令人惊愕。一大堆古老的武器会即刻搬出来,与往常一样,最主要的那几件不外乎“她不像个女人”,“她厌恶男性”。这种特殊的反应似乎是颠扑不破的。男人们(也有许多女人)说,选举权是去女性化的,属于男性的,与残暴联系在一起的。当女人要求得到比造化所赋予的更多时,总是由男人或少数女人来记录这种欲求,我所读过的各种社会的文献无不如此。许多女人痛恨这部《金色笔记》。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所说的那些话,她们在厨房里所谈的家长里短,闲言碎语,还有她们在性受虐时想要表明的一切,通常是她们留到最后才说的,因为男人有可能在偷听。女人从来都是胆怯的,因为长期以来,她们都处在半奴隶的状态。只有极少数的女人随时准备站出来向自己心爱的男人申诉她心里真正所思考、所感受的、所体验的一切。一听到男人说:“你不像个女人,你太专横,你让我失去男子气概了”,绝大多数女人会像被人丢了石块的小狗那样躲到男人身边。我的信念是:任何一个女人,如果她嫁的是一个喜欢威胁女人的男人,或者她还十分认真地将他当一回事,那她是活该受罪。这样的男人是个恐吓者,他并不了解他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及其历史。在过去任何一个社会中,男人和女人都发挥着无可限量的作用,如今亦然。他太无知了,要么就是他害怕越出常轨,他是一个懦夫……我写下这些话,感觉上就好像在给遥远的过去写信:我相信,今天我们想当然的一切,到了下一个十年,都会被扫荡一空了。
(那么,为什么要写小说呢?是啊,为什么!我想,这是因为我们还得生存……)
有的书由于跳过了某个观念的阶段,想当然地将尚未出现的某个社会的信息具象化,很容易被人误读。我是以妇女解放运动所引发的种种观念似乎已经存在为前提写出这部小说的。一九六二年出了第一版,至今已有十年。如果它是今天出版的,有可能写得更好读,而不仅仅是旁敲侧击。时局的变化太快了!某些矫揉造作就不会见诸于文字。就说十年,甚至五年以前吧,那是一个性叛逆的时代,由男性作家写出的不计其数的小说和剧本都在激烈地抨击妇女——尤其在美国,还有我们英国——妇女被描写成悍妇和淫妇,特别是婚姻的破坏者和插足者。男性作家的这种态度是理所当然的,向来作为无瑕可击的哲学基础、极其正常的思想观念被世人接受,当然,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对妇女的仇视、专横或神经过敏。这种状况仍在继续,但现在的情况已有所改观,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当时只是埋头写作,根本没有想过这部作品是否会被读者接受。我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不仅仅因为这部小说难写——我脑子里有个计划,我按这个计划连贯地写下去,这本身就有难度——而且因为我需要一边写一边学。预先给自己勾勒出一个严谨的结构,并设置出诸多限制,这种做法也许能挤压出一些最意想不到的新东西。开始写作时,突然冒出的许多观念和经验,我都认不得是否属于自己了。先不说用于写作的人生经历,光写作的过程本身,就令人痛苦而难忘。它简直改变了我这个人。写作的全过程令我百感交集,当我将手稿交给出版商和朋友时,自己也觉得我写的是一本关于性战争的宣传册,我还发现,不管当时怎样辩解,这份诊断结论是改变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