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足之心(第5/10页)
这个人长着一个与他极不相称的大圆脑袋,上帝像是存心开玩笑一般竟使里面的内容如此之少。尽管据斯特布罗德说他已年近三十,但人们仍旧称他为孩子,因为他的智力低下得连最简单的迷语都解不开。对他而言,这个世界没有次序、没有因果、没有惯例。他看到的一切都是新鲜事物,从而每一天都充满了惊奇。
他是一个个柔软肥胖的人,臀部宽大,就像他顿顿吃粗粉肥肉长大的一般。他那像母猪一样的胸脯耷拉在衬衫领口的外面,当他走路时它们不停地拍打着。他塞在靴子里的裤腿松垮地盖在靴子上面,而他的脚小得几乎无法承受他的体重。他的头发近似于白色,而他的肤色略微发灰,故此,总的来说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用来装点心和香肠末肉汁的陶瓷盘子。除了新近被发现的弹奏班卓琴的天资之外,他几乎没有一技之长,除非人们把他的温和、善良及睁大柔和的双眼观察面前发生的一切当做是一种才能。
于是,斯特布罗德讲起了他们俩凑在一块儿的过程,在他讲述时,庞格毫不关心,似乎根本不知道,或是根本不在乎自己成为了谈论的话题。据斯特布罗德说,庞格一定程度上是在无人关心的状态下长大的。一般来说,他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因为他既不能正常地思维,也无法被强迫去干活。如果逼他干活,他就会坐下来。鞭打他,他就会不躲不闪地承受且依旧不动。因此,他成年后便被放任自流,任其在冷山中游荡。他逐渐熟悉了它的所有罅隙。他遇到什么就吃什么,几乎分不出蛴螬与鹿肉之间的区别。他根本不去理会一天中的时段之分,月明之时便主要在夜间活动。夏季,他以铁杉树和胶杉树下芬芳的腐叶堆为床,而在数日阴雨时便到突出的岩脊下面躲避。冬天,他便借鉴蟾蜍、鼹鼠和熊的生存方式:在一个山洞里做窝,寒冷的月份几乎不再活动。
当庞格多少有些惊奇地发现逃兵们开始在他的山洞里居住时,他便将自己安置在他们中间。出于对小提琴曲的热爱,他尤其依恋斯特布罗德。对他而言,斯特布罗德是一个学问高深、身怀绝技、深谙神意之士。当斯特布罗德将琴弓在琴弦上拉动时,庞格便会不时的跟着哼唱,但他发出的声音就像鸭子在叫。被其他人喝止之后,他便爬起来跺着脚跳上一段极具神秘色彩的舞蹈,一种古代凯尔特人的痉挛抽搐式舞蹈,就像他们在对抗罗马人和朱特人,或是对抗盎格鲁人、撒克逊人和英国人的战斗中获胜后表演的那种。庞格左奔右突地跳着,直至筋疲力尽,大汗淋漓。然后,他就会扑倒在尘土已经夯实的山洞地面上仔细地听着琴声,他的鼻子在空中描画着音乐的曲调,就像一个人在看着苍蝇盘旋一样。
斯特布罗德会奏出一串音符,一遍又一遍地拉着这个乐句,一段时间之后,它就会对庞格的心灵产生魔咒一样的效力。庞格喜欢斯特布罗德的演奏所带给他的感受,于是,他迷恋上了小提琴和小提琴手。他开始追随着斯特布罗德,总是带着一种等待食物的狗一般的忠诚。晚上,在逃兵们的山洞里,他会醒着躺在那里,等到斯特布罗德睡着之后便爬过去,紧靠着他那弓着的背躺下。斯特布罗德在凌晨醒来时就会将这个男孩连同他的帽子一起推开,使他同自己拉开一段适当的距离。这个男孩之后就会盘着腿坐在火旁盯着斯特布罗德,就像随时会看到某个奇迹一般。
斯特布罗德是在一次“袭击”中偶然获得了庞格的这把班卓琴,“袭击”是这些“穴居人”用来描述他们最近抢劫随便某个曾得罪过他们中的成员、致使这个成员怀有朦胧恨意的富农的术语,这多少使他们的这个新习惯显得体面些。十年前某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成为袭击的借口;一个人从泥泞的路边跑过时将泥浆溅在了你的身上;当你走出商店时有人匆忙经过并撞到了你的胳膊却没有道歉;某人雇用你为他干活却克扣了你的佣金或是给你下命令时的口吻可以被你理解为他自认为高你一等。任何怠慢、贬损或是嘲弄,无论多么久远,都可以成为借口。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算账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