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故事集1 随园(第9/11页)
“据说这种树死了也能一千年不朽。”过了一会儿他没头没脑地说。
老王的车开得很稳,尤其在他知道我总是被呕吐感折磨后。他时不时会用鸭蹼一样的手拍拍我的腿。吉普车开始爬坡,眼前的山体也渐渐有了绿意。接着就是整面山坡的草地了,黄色的油菜花星罗棋布,还有蝴蝶扇动着翅膀拍打车窗。我竭力遥瞰山下,真的看到远处的戈壁滩上站着一个女孩,她肃立千年,面向雪峰,翘望已久。我们向着雪线开去。远远地,一片云下正有雨水飘落。
庄园并不显得突兀。“不望祁连山顶雪,错把张掖当江南。”这是薛子仪老师当年教给我们的,他在课堂上恹恹地吟诵。那时他能预见到吗——自己最终会在祁连山上营造一座江南的庄园。这座庄园置身于祁连山脉,更像是一座遗世独立的禅寺。但无论是庄园还是禅寺,在我心里,都不该是那个焚烧手掌者的志向。
老王将车子停下,我让他在这里等我。我打开车门时,他叫住了我。
“杨洁,”他说,“从这儿回去后跟我养鸭子吧。”
这句话让我走出了很远后,还身在一种灵魂出窍的恍惚里。
一座红土桥通向山庄的大门,桥下是细瘦逶迤的山泉。两根圆柱上横置着梁坊。“随园”写在一块不是很大的匾上。一切都不是簇新的,就像起码存在了好几百年。戈壁滩的风是做旧的利器,它能让尸骸转眼化为白骨,也能让新貌刹那变为旧颜。我用门环叩响了那扇厚实的木门。半天,旁边一扇斑驳的偏门才打开了条缝。
“你是谁?”门里的女孩问我。
我理所当然把这个身穿白裙的女孩视为了一个“女弟子”。她是当地人,脸颊上有两团特有的“高原红”。
“我找薛子仪老师。”
“我知道你找薛老师,到这儿来都是找薛老师的。”她挺傲慢的,“我是在问你是谁?”
“我是他的学生。”我感到自己有些蠢。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戴着只义乳,好像已经不配再去做一个学生。
“所有人都是薛老师的学生。”她抢白道,作势要关门。
“等等,”我急了,脱口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杨洁。”
她定定地看着我,终于说了声:“进来吧。”
我看出来了,“杨洁”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她大概只是被我急迫的神色打动了。
园子里的确别有洞天。绕过一面萧墙,朝北开着一扇柴扉,进去后,竟然是一片竹林。脚下是石头顺着山势铺就的小径,拾级而上,穿过很长的一段回廊,一间明亮的大厅里坐着另外两个女孩。我觉得我见过她们。她们中的一个对我说:“老师病得很重。”另一个说:“他早已经不见客人了。”领我进来的女孩请我坐进了一把老式木椅。我两只手紧紧地抓在木椅的扶手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交头接耳。她们好像无视我的存在。我很恶心。我看到了当年将左手放在蜡烛上炙烤的薛子仪老师,和我神魂颠倒多么令他痛恨自己。老王用绿头鸭和家鸭杂交后的“媒鸭”来诱捕更多的野鸭,这项在农场学来的本事让他发了财。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姑姑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系主任却在摸我的胸。那位地铁里的菩萨威严地望着我,她给了我勇气。
“他左手的伤好了吗?”我突然问。
她们对视了一下,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跟我们喝会儿茶吧。他现在正在打坐。”那个放我进来的女孩说。
她们喝茶很讲究,七碟子八碗的,其中一个对我说:“水是从山上取来的冰块融化的。”
“你从哪儿来?”她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开始主动和我说话。
我想说“北京”,但突然觉得这多么虚假。我就是从山下的戈壁滩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