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6/7页)
迷胡叔是不坐席的,他端了特大的一个海碗,碗里盛满了红条子肉和白条子肉,吃得两个嘴角流油,胸口上也油腻了一片,却吆喝着乐人来一曲《庵堂认母》。乐人吃饭着不愿吹,说,十二点一过,白事成了红事,《庵堂认母》太悲,你要点,点个《糊涂的爱》吧。众人哈哈大笑。《糊涂的爱》是流行歌曲,迷胡叔是不会点,连知道也不知道,迷胡叔以为捉弄他,就生气了,将碗放下,拿了自己的胡琴,说:“你们拿人家的钱不吹曲子,你以为我不会吗,子路爹在世的时候,正月十五的社火会上,我们哥俩就扮了这场戏!”说罢拉起了一段苦音慢板。他确实拉得好,凄凄切切的调子使天都突然变了色,原本红堂堂的太阳,一疙瘩云悠忽悠忽从白云岭那边飘过来,又一疙瘩云悠忽悠忽从稷甲岭那边飘过来,两疙瘩云在高老庄上空冲撞着,撕缠着,合为一体,天就黄蜡蜡的像害了病,迷胡叔止不住,最后是狼一样吼起来了,唱道:
“黑山哟白云湫,
河水哟往西流,
人无三代的富哟,
清官的不到哟头。”
迷胡叔一拉动胡琴,西夏就端了碗坐在了迷胡叔的对面,唱词刚一落点,她就问:“叔,叔,你总是唱到白云湫,白云湫是啥?”迷胡叔举了头往天上看,天上的云酝酿成了一个漩涡,漩涡越旋越快,越旋越大,相对着有两个长长的云尾巴,颜色由墨黑到淡黑,再黄,再橘黄,红黄,红,太阳从北边的云尾巴处哗啦喷出万道霞光,人们的眼睛都电击了一般眨了一下。有人说:“迷胡叔,那是过顶云,不是草帽!”迷胡叔却放下胡琴,也不再唱,端了饭碗就往院门外走。西夏喊:“叔,叔,你咋要走呀?”迷胡叔说:“顺善和他媳妇偷我瓮里的麦哩,我不回去,麦让狗日的偷了我吃风屙屁啊?!”顺善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陪镇长吃饭,气得没吭一声。
西夏端了碗还要撵出来喊迷胡叔,子路拦住了,低声埋怨:“你喊叫啥哩,他是疯子,越逗他越来疯劲的,他唱人无三代富,清官不到头,席上的厂长脸色不好看,镇长都不吃饭了只喝闷酒!”西夏说:“镇长是清官?!”子路唬道:“说那么高干啥?是这样吧,你什么都不要管,只去卧房炕上照看石头吃饭,菊娃在厨房忙着的,看石头还要不要什么菜。”西夏撅了一下嘴。子路说:“人都看哩,你要笑笑的。”西夏就笑了一下,往卧屋去了。石头吃了半碗饭,不吃了,却趴在炕上在一张纸上画画哩。他画的是一个人倒在地上,这人没皮没肉,全然是骨架。西夏是懂得人体结构的,她数了数画面上组合的大小骨件,没多一块,没少一块,甚至那骸骸头上的骨件部位也没有一块不是地方,惊得目瞪口呆。孩子肯定是没有学过解剖学的,即使有人指导,高老庄也绝不可能有懂得人体骨块的人!西夏指着那骨架说:“这条腿画得比这条腿短了,石头!”石头说:“那条腿跃了。”就把画叠起来,压在他的屁股下,又端碗吃起饭来。西夏兀自在炕前立了一会儿,走出来给孩子又盛了一碟蔗菜炒肉片端去,然后,坐在堂屋外的台阶上了脑子里还疑疑惑惑。
过一会儿,迷胡叔却空手跑进院来,气喘吁吁地说:“粮子来了!粮子来了!”大家就冲子路笑,子路说:“迷胡叔,你那饭碗呢,再给你盛一碗吧,什么粮子不粮子?!”西夏问身边的庆升,什么是粮子?庆升说这是土话,旧社会把当兵的当土匪的都叫粮子,指的是靠打砸抢吃饭的人。就见晨堂对子路说:“迷胡叔总说你带了粮子来捉他了!迷胡叔,今日那粮子是不是又是子路带回来的?”迷胡叔一拳打过来,晨堂的饭碗就跌落地上,饭菜油汤淋了一身。晨堂顿时气怒,将袖子上的饭菜汤照迷胡叔的脸上甩去,众人忙过来挡架,晨堂说:“你老疯到我头上了,顺善惹不了你,我可不是顺善哩,我认你你是个叔,不认你你是条狗哩!”旁边人劝道:“晨堂晨堂你咋啦,他毕竟是长辈,又是疯子,你不会让着他吗?”晨堂气呼呼地又去盛了一碗饭坐到厨房吃去了。大家安顿迷胡叔坐在捶布石上,却听见靠大路的那面院墙外踢哩呱哒一阵杂乱脚步声,接着院墙头上有了无数的木头高高低低露出来,如演电影一般闪过。有人走出去看了,大叫:白云寨的人给地板厂卖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