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5/7页)
晨堂提出玩麻将的时候,子路就不高兴,但也不好说,这阵听几个本家姐姐和那些妯娌们说说笑笑,就拿眼看灵堂上爹的遗像,想起了往昔一桩桩贫穷困苦的事来,如今日子都好过了,爹却死去,人的一生偏是这么地不圆满!三周年一过,爹在阳世里就再没个节日了,这些本家的亲戚,该是与爹有亲情的,竟能在这一夜这般欢乐,人死真如灯灭,时间就能冲淡或完全消失人的感情吗?一时涌上悲伤。走到院里,瞧见菊娃在哄着石头到厦房炕上去睡,石头不睡,娘俩在争执着,他要过去训斥石头的,但却走了两步又返回堂屋,想:我现在心里牵挂菊娃,时间一长,这种牵挂也就会慢慢消失掉吗?不禁又烦躁起来,独自到爹的灵桌前,把即将燃完的香取掉,重新点燃了三灶新香。麻将搓了四圈,狗锁可能是输了,一推牌说:“我熬不住了,我离家近,我去躺一会儿。”出门走了。晨堂骂狗锁挨不起,输几十元钱就不搓了,众人收拾了麻将,各自清点自己的钱票,有的也就回去睡下,有的一抱了头,拉一件能盖的东西盖在身上就呼呼睡了。子路去关院门,看见娘还在院子里、厨房里一遍又一遍查看熟食生菜,生怕老鼠去糟踏。子路说:“娘,你去歇下吧,我经管着。”娘说:“西夏来给我说了,你脸上要活泛些,过事就都是这么过的,让他们闹去。”西夏也走过来,小声说:“我是睡草铺还是睡炕上呀?几个婶婶在厦屋炕上睡了,我让菊娃姐带着石头去堂屋炕上睡,她还是把石头安顿着睡在厦屋,她要睡草铺哩。我睡怕又不合适。”娘说:“别人看不了你的样,你睡炕上吧,子路你得去草铺。你俩先把这一筛子油炸豆腐抬进屋去,放这儿有老鼠哩。”两人抬了筛子到屋里,子路脸色还是铁青,西夏说:“头还痛?”子路说:“不痛了。”西夏说:“脸这么难看的,是嫌亲戚朋友来吃了?”子路说:“胡说哩。”西夏说:“是嫌那个厂长来了?你是盼蔡老黑来呢还是盼王厂长来?”子路说:“胡扯胡扯,谁来都是祭奠的,我有什么亲与疏的?”西夏说:“生什么气吗,越生气越是证明有感情嘛!”子路转身去了草铺上。
后半夜,草铺上的人都横七竖八地睡着了,子路一觉醒来,天已麻麻亮,猛地发现脱下来盖在身上的孝衫蹬在一边,短裤视也拥上去了,那件东西竟露出一截在外头。忙把裤子扯好,见旁边庆来晨堂还睡得沉,心定下来,就穿好孝衫,寻思刚才好像做过什么梦,梦里做过别的异想,但一时又想不起梦的内容,从门道望出去,菊娃和西夏已经起来了,端了水盆在樱桃树下洗脸。
菊娃洗毕了脸,梳好了头,用咬在嘴唇上的一颗发卡在别头发时,发卡却噎地崩断了。西夏就把自己头上的发卡让菊娃用,菊娃说:“不用了,把头发塞进孝帽里也能将就。”西夏说:“我昨日在镇街上还买了几个哩,你卡上么,什么值钱东西?!”菊娃接过了发卡,说:“咦,这发卡贵哩!”西夏说:“这个是别人送我的,样子怪新款的。”菊娃说:“这个好,你别上,我老了,给我个别的吧。”西夏说:“你啥老了?就戴上这个!”
清早又是焚纸祭奠,中午时分,孝子孝孙们在两拨响器班的吹奏下去爹的坟,再是一番焚纸祭奠,又放了鞭炮,回来就招呼所有来客吃饭。凡是昨晚送过礼的人家今日都是到齐的,席面摆了几十桌,乱哄哄地十分热闹。贴在堂屋门和院门口的白纸对联换上了红纸对联,孝子孝孙们脱下了孝服,这些白纸联和孝服将在晚上连同新的旧的纸扎祭物于坟上焚烧。西夏吃惊的是这么多人一起开席,全村所有人家的桌椅板凳都搬来了,仍有一半的席或以柜盖、簸箕、门扇、翻过儿的笸篮随地一放就是桌子,或以粉笔在地上画一个圈,捡几个石头周围一放也就是一个席,席位竟摆满了堂屋、厦屋、院子、院外的巷道,人们欢天喜地,争菜抢汤,最后在竹扫帚上掐一节细竹棒儿,一边打嗝,一边剔牙,个个都说吃好了喝好了,吃喝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