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第4/5页)
长脸、牙齿外露、白发,这些一如照片里的他。然而,我只是固执于最初的印象:那张疲惫的面容和不健康的青黑的皮肤。我本以为,凡是当大臣的,都应该是满面红光的。
由于整理文件颇花些时间,为了不使雨水溅到车内,我将一度敞开的车门又掩上一半。大臣发觉了这一点,他不经意地抬起脸来。这时,他已经欠起身来,就要下车了。
隔着车窗玻璃,大臣和我在一瞬之间目光相互碰到了一起。
这时候,我第一次在人的脸上发觉那种“大惊失色”的表情变化。一刹那,恐怖充满了他整个面孔。
他脸上的肌肉和神经骤然紧缩,让我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大臣下车时,我有些胆战心惊,生怕他恐怖之余,反而会向我主动出击。
但是,岩崎贞隆默默低着头进入我的伞下,这回他带着一副冷漠而紧张的表情,在我的护送下走到门口。
老板娘和艺妓用欢呼声迎接大臣。他一次也不回头望我一眼,在女流们的簇拥之下,顺着光洁的木板走廊渐渐远去。
……我呆呆地回到帐篷里。
“怎么样?拿到赏钱啦?”
一个打工的学生单刀直入地问。听到他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我没有得到一分赏钱。其次,刺激我的感情的并不是那份令人生厌的赏金,一想起大臣脸面上那种神秘莫测的恐怖,我自己也仿佛受到这种恐怖的袭击。
……过了三十分钟光景,女佣出来对我说,老板娘招呼我进去。我一阵心跳。自己扮演的角色,看来很难挣脱了。
然而,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一种强迫观念在作怪罢了。老板娘吩咐我去干一件需要动脑筋的联络工作,这件事非得交给打工的学生才保险。她叫我去了,用爽朗的语调打发我到街道委员会的帐篷跑一趟。
老板娘把我叫到一楼的走廊上,客厅里铺着枣红地毯,这红色在我听着老板娘交代任务时不住刺着我的眼睛。美丽的艺妓出出进进,地毯上不时晃动着她们的身影。我朝桌面上瞧了瞧,上头乱糟糟的。近处响起了爆炸声,室内火光闪闪,客人和艺妓一同欢呼起来。
我接下任务,沿着长廊回到大门口。
这时,一群人从楼梯上摇摇晃晃走下来,我紧贴着墙根让路。下来的正是岩崎运输大臣,身旁围着两三个艺妓,他虽说有些醉态,但脸上还看不出来。一身不太雅观的黑色西装,被包围在绚丽多彩的衣裳之中,给人一种奇妙的孤独的印象。
他这次清清楚楚看到了我,虽然不像当初那般有着明显的惶恐不安之感,但还是看得出来,他一度意识到那种黑暗的恐怖,便同这恐怖作了殊死的斗争。而且,他眉头不皱、眼睛不眨地看了我之后,趁着艺妓们没有在意他对一介男侍如此注目的当儿,迅速转移视线,朝我身边望去。但是,我却感到这位岩崎大臣不动声色的表情里,反而流露出强烈的恐怖感。
我出门办事时,雨小得多了。老天专门和焰火晚会过不去。行人被雨水淋湿了,大家边走边议论,说今年的焰火晚会实在太扫兴。
回来向老板娘汇报完毕,又被吩咐打扫庭院。我将室外桌面上被雨水打湿的东西收拾了一番。啤酒公司的灯笼经雨一淋,颜色被水冲刷掉了,变成黏湿湿的一团。本来不怎么好看的灯笼,那种残破的样子,反倒显得很好看。
我收拾好底面稍许积存了一些雨水的空啤酒瓶子,向着河面继续升空的焰火眺望。硝烟经风一吹,从“菊亭”飘到河面,将附近全部覆盖起来了。烟霭里传来木篷船突突的马达声,悬挂在篷檐下的一列灯笼,依稀可辨……眼见着火花落了下来,雪白的小伞倏地飘在湿漉漉的桌面上,一下子粘住了。
我们来回搬运着脏污的杯盘,和一位从船上下来的撑着雨伞的外国客人交肩而过。那个外国女子双手捏紧草绿雨衣的领口,再三回过头去,恋恋不舍地望着刚刚乘坐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