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死(第14/18页)

那位夫人催促她,周围也喧闹起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为了打舞台后头穿过去再回到座席上,朝子和老同学稍微动身迟了。她们夹杂在从楼梯下来的半裸的舞女群里,两个人互相走散了。朝子在白粉的香气和锦缎的窸窣声中,发现一种自己称为“享乐”的无可救药的混乱和驳杂。舞女们用简短的大阪方言互相打了招呼,就一齐涌向舞台去了。她发现有个舞女黑绸短裤上钉着一大块补钉。那一个个质朴的针眼儿,亲切地触动着朝子质朴的心胸。她蓦然想起安枝来,想起那个学习裁剪的老姑娘,在全家生计里的重要意义。他们的家庭生活中,安枝具有关键的作用,就像文章里的一条脚注,有了她,小两口和孩子们家庭幸福中的一切无法形容的难题,自然会获得明确的解答。

穿着带补钉短裤的腰身,夹杂在众多的黑色腰身之中,消隐于舞台装置后头薄明的远处了。朝子看到那位老同学极其兴奋的面颜,为了赶在开幕前进场,她是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她远远地扬着手提包,正在向朝子打招呼呢。

那天晚上一回到家里,朝子就把短裤上打补钉的事对丈夫说了,胜多少感到有点儿好色的兴趣,但他不明白妻子为何要把这种事儿告诉自己,所以只好一言不发笑嘻嘻地听着。接着,他听说妻子要学习裁剪,不由吃了一惊。女人的想法真是不可捉摸,胜很不理解已经不是这一回了。

朝子学起裁剪来了,从此她不大外出了。她打算一门心思做个家庭主妇,重新安排自己的一切。事实上,她已经决心“直接面对生活”了。

用另一副眼光看待生活,长久闲置的痕迹十分明显。她似乎从漫长的旅途中归来,有时整天收拾东西,有时又从早到晚不断洗衣服。那位中年女佣被夺去了活计,自己不知如何是好。

朝子从鞋箱里找出清雄的鞋子,找出启子浅蓝色的小皮靴。这些令人伤心的遗物,有一段时间,使得不幸的母亲久久陷入沉思,整天流着畅快的泪水。然而,朝子还是觉得这些遗物不吉利,所以,她再也不敢保存克雄能穿用的东西了。朝子怀着崇高的心情,经和热心于慈善事业的朋友联系,将这些东西一概捐献给孤儿院了。

朝子不住踏着缝纫机,克雄的衣服一天天增多起来。除了裁剪衣服,她对缝制时髦的帽子也很着迷,但她实在无暇专注于这一点上。朝子踏着缝纫机,她忘记了悲痛。这机器的响声和单调的运动,搅乱了感情不规则的起伏和缓慢的音律。

这种用机器封闭自己感情的精神体操,朝子过去为何没有试行过呢?真是奇怪。不过,事实上,正是在机器扼杀感情的过程中,朝子的心才像从前一样,回到了无所抵触的时期。有一次,缝纫针刺伤了手指,一阵疼痛之后,血液慢慢涌流出来,胀大成鲜红的血滴。朝子害怕了,她觉得这种疼痛是和死亡连在一起的。

于是,她心里充满感伤,心想即便这次小小的奇祸招致死亡,也是神灵的安排,她可以追随孩子而去,所以,她只顾热心地踏着缝纫机。谁知,安全的机器再没有刺破手指,更没有将她扼杀的迹象。

……即使在这种时候,朝子并未因此而心满意足,她依然在期待着什么。这种无意加以说明的期待,成了迁怒于丈夫的借口,两个人一天都不讲话,夫妻暗暗在较劲儿。

冬天来临了。墓已建成,手续告一段落。

冬季寂寥,总是使他们怀恋夏天。夏季可怖的回忆,给他们夫妻生活投下更加鲜明的影像。然而,这些回忆近似传奇故事。冬天坐在被炉或火炉旁边,一切都无可避免地蒙上一层传奇故事的色彩。

朝子有时也在反省,将自己的悲哀事实上当成一则传奇故事,这是一种感情麻木的表现。想到这里,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就很容易理解了。那件奇特的偶然事故,如果作为故事对待,也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