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死(第13/18页)

由于工作关系,丈夫有时要招待外国客人到高级日式餐馆去。他们又恢复了孩子出事前的习惯,迎接客人时,朝子也跟着一道去。她的应对十分得体,她本人做戏般的明朗和快活的心情,比起毫无苦恼的时候更加出色,深深打动了客人的心扉。

“你很会待客啊!”胜说。

“做戏本是社交的秘诀。大凡自己也乐意的事情,我反而显得很笨拙。”朝子说。

按计划,星期天要带克雄外出郊游,父母陪着孩子去动物园看动物。娇生惯养的孩子,容易变得自以为是,夫妻对这种危险一概视而不见。他们似乎陷入了一种错觉,将孩子未来的一切作为代偿,以保全孩子能长命百岁。教育家的理性,在他们看来是多么愚蠢。

朝子一味沉溺于衣着打扮,这使胜有点儿惊慌失措,他希望妻子用心学点技艺什么的。然而,又明明知道妻子缺乏这方面的素养。为了忘掉痛苦而热衷于别的方面,这种老一套手法,有着自欺欺人的怯懦心理。论起享乐欲,断乎没有热中。先行者是虚空,进而鞭策者也是虚空。

朝子漠然地轮番观看新的剧目和电影。丈夫不在家时,她就从有着老同学关系的闲散夫人们中寻找伙伴儿。有位夫人对少女歌剧团的某男主角演员十分迷恋,朝子一方面瞧不上眼,一方面又和她们这帮人一道儿吃饭。

那位夫人喜欢赠给男主角礼物,同时又把这种无罪的放荡当做重大秘密讲给朝子听。

她有时到后台去,男主角穿着燕尾服,侧身坐在友禅织锦的坐垫上。周围的墙壁挂着一排排第二场以后使用的西班牙风格的戏装。下面一个挨一个地坐满了戏迷。她们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那位男主角的一举一动,大气儿都不敢出。

朝子之所以不爱看少女歌剧,是因为演员和观众几乎都是处女。像她那位朋友这样的异例也很多,但至少演员都是处女,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位身穿燕尾服、扮演男主角的演员是个处女,她既未得到什么,也未失去什么。她照照手镜,用纤细的手指改改口红,一面考虑如何才能进入自己所扮演的男性角色。就像这里的观众都把她想象成男人一样,她也把自己想象成男人。于是,凌驾错觉以上的想象力形成了共感,按照宣传文章的惯例,将这种心理作用用一个“梦”字加以概括。

如今,朝子对于人生的经验与梦境的复合状态只是感到焦躁不安。她不能像一般女子那样舍弃梦境。另有一个顽固的梦,较之处女怀有的梦,更加沉重地压服了她的现实。看来,朝子更应是个“罗曼蒂克”的女人。

“孩子从自己的体内生下来。”——朝子想,“这么说,没有比失掉孩子更加残破的梦了。这里的人们没有一个懂得这个道理。”

朝子忽然想生孩子,尤其想要个女孩儿。不过,一直没有怀孕的迹象……她把启子带到镜子前面,给她化妆,打扮得很时髦,觉得很有意思。就像小猫生来爱吃鱼一样,女孩儿都喜欢涂脂抹粉。启子学着母亲,噘着小嘴儿涂口红,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一点儿也不好吃。”启子说。启子学会了“化妆水”这个词。在幼儿园里,老师拿出一束康乃馨,问她:“这是什么?”她回答:“化妆水。”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把琴,问她:“这是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道:“是走廊。”还有,不论什么歌,她都大致记得歌名。她告诉朝子,她从年轻的海兵叔叔那里学会了一首歌,还得意地说:“启子会唱《爱国灯笼曲》,也会唱《金枪鱼进攻》和《酒店之光》。”……回忆之中,朝子感到害怕,她想,本该活着的孩子也只能活在母亲的记忆里,不是吗?朝子早已失去自信,她不奢望三个孩子同时活着,她也不再对未来抱着天真而放任的态度了。为了生孩子,眼下的朝子依然在拼命地活下去。至少这种状态将持续到忘却悲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