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子(第9/16页)
“说起我的那个朋友,本是一位疏散到茅崎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她是个脾气古怪而心胸开朗的人。据说有一次,她的未婚夫一大早来看她,小姐竟穿着睡衣带他一起到海边摔跤。谁知那位未婚夫偏偏喜欢她的这种性格,对她十分中意。再有一周就要举办结婚典礼了。”
她对婚礼和未婚夫等表现出少女般极其自然的关心,这使我非常高兴。不过,想来想去,只能认为她是故意绕圈子,向我表示她很想像刚才一样,同我共撑一把雨伞。因此,我对她说,我的伞很大,回去时一块儿走吧。于是,少女反问我要回哪儿。“你还没到我那里玩过吧?回去时请务必去一趟。”
“姐姐能一起去我就去。”——这决不是找借口,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的雨天,很少见到有人逛银座买东西,除了我们之外就只有面颊发红的乡间士兵之类的人了。这些士兵带着一副欺压新兵的好色的眼神,贼溜溜地打量着这对共撑一把伞的姊妹。
昭和十九年秋,正在实行建筑疏散的银座大街,为了填塞空出的地方,不知何时整条大街的橱窗都被豪华的花瓶占领了,洋溢着一种莫名奇妙、不合常理的气氛。空袭前如此虚荣的最后的豪奢,经著名的钟表店、珠宝店、古董商和陶瓷公司的专营店以及百货商场等场所,进一步扩展开去,所有商店装潢华丽的玻璃窗里,都摆着根本无法销售的巨大花瓶,灿烂夺目。这种经不住炸弹、只供观赏、又不便于运输的玩意儿,收藏在易碎的玻璃柜和橱窗里,此番光景酿造出一种非人工的妖艳的风情。这种由沉滞而凝重的幻景、粗野而华丽的虚空形成的气氛,进一步围绕巨大的豪华的花瓶而摇曳生姿。
雨停了,对面大楼贴着防止暴风的华美纸条的窗户闪耀着光亮。两个女子要么站在花瓶前面,要么径直横穿过去,或者抬眼注视着花瓶,或者对着花瓶低头俯视……她们的姿影使我百看不厌。这也给了我更直接的快乐的印象。不可一个人,一定要有两个女子紧挨着一道走才行。少女身上浅蓝的夹克和小姨穿的枣红色夹克,透过玻璃映在纯白的陶瓷表面上。两个年轻的美人一旦靠近,那自然飘溢而来的明显的无耻的甘美,以及那种旁若无人、连鬼神都不感到畏惧的过剩的优雅,甚至连白瓷花瓶也给迷住了。
“没找到十分满意的,我们再随便逛一逛吧。”春子的话将我唤醒。今天干什么来了?到银座之后,我同路子不是还没有搭上一句话吗?我不是一心巴望见到路子,靠近她,和她说说话儿吗?——我从梦中之梦被叫醒以后,看到姊妹俩终于在横街里买到两只花瓶,这两只花瓶说不上是淡红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都带有少女趣味。这时候,我才仿佛真正从梦境里又一次被唤醒过来。
“一样的花瓶为何买两只?”
“成双成对嘛。”春子答道。
邀请她们去我家,那段上坡路就得由我拿东西。我想,要是这样,不如干脆买那种几乎拎不动的更重更豪华的花瓶呢。既然帮路子拿东西,越豪华、分量越重越好。
走出商店又下起雨来,云隙间的晴空像折扇一样闭上了。
她们同意到我家来玩。欣赏花瓶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抑或这是春子耍的手腕),似乎没有春子我就无法再见到路子了。一走出车站,雨更大了,两个女子光凭春子一把雨伞,身子全被潲湿了,于是我趁势叫路子走到我的伞下来。可是我家前边的陡坡很难行,为了躲避一辆下滑的自行车,路子一下子跌倒了。我左手拎着花瓶,右手擎着雨伞,一时很难把她扶起来。不,她那样子似乎是轻轻坐在了地上,自行车过去之后,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我眼看她站起身来,扶着膝盖,像水鸟一般垂首而立,不由吃了一惊,连忙招呼后面跟来的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