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子(第7/16页)

我几乎喘不出气,内心一时软弱下来。我虽然还记得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好容易说出的那句话,但我却无法记得究竟花了多长时间才说出口的。

“不行。不能穿着母亲的浴衣。穿浴衣,不行……”

“脱掉行吗?啊,脱掉总可以吧?”

她那说服的语气里带着凝重的音调,这是浸润着女人智慧的动听的声音,叫人很难忘怀。这声音不含一丝淫乱的意味。

春子说罢(我的衣带何时被解开的?)摇摆着身子,我看着她从浑圆的肩头拉下了母亲的浴衣。

我想起翌日早晨上学途中所见到的街景。那景色给我留下空虚、旷达而孤独的印象。街道树在朝阳下闪耀,树林、建筑物等秋日里清洁的阴影,竟然也出现在因强制疏散而一半被毁坏的房舍污秽的影像里。女人们一大早饿着肚子在车站旁举行防空演习,她们笑语声喧地练习运送水桶,丰盈、澄澈的清水洒满了路面。放送局正在播送晨间新闻——到处都没有官能的阴翳,一如小学的教科书,一派平明、安详的景色。这么说来,孩子时代总是通过彻底透明而清爽的脑袋醒过来的。通向学校道路的印象,每天早晨都刻印在小学生的脑袋里,那脑袋就像经过仔细收拾的明朗的小屋,光洁闪亮。公园的树木经微风掠过,枝叶窸窣作响。我走到气枪店明亮的橱窗前,总是不得不停下脚步……

——正如反复说明的,那是孤独的印象。就是说,那是一种即便没有接受感谢的人的得意而谦虚的微笑,也可以毫不客气地进行感谢的快意。感谢,永远是对我自身的感谢,而不是对小姨的感谢。

话虽这么说,母亲他们疏散几天之后,春子再次来访,那一夜比最初的一夜更加艳冶。

但是,我终于被遥远的呼唤“路子”的声音惊醒。这声音暗示着我,使我感到我自己就是路子。而且,这不是在呼唤丈夫的名字——眼下,她不是呼唤死去的恋人,而是呼唤路子的名字,这叫声令我产生一种负疚的感情,这种感情该如何说明呢?不管怎样,作为路子的我,对于这种急促的叫喊,总想含着眼泪给予回应。这似乎是穿过暗夜寂寞的荒原、向我奔驰而来的呼喊。我想起古代本国神话小说,有篇故事讲到某人能再次听见阴间里情人的呼唤。这是一种动物性的诱发生之哀怜的呼声。我感到“嘎”的一声水鸟般的呜咽打心底迸发出来。其后,我觉得路子宁静而热闹的笑声,梦幻般漂荡在我的唇边。

我认定自己还没有醒过来,尽管这样,我依然不得不相信自己就是路子。但是,作为路子的我为何要回应那种悲切的呼唤呢?对于这一点,我已经无法弄明白了——我用手举着灯照着。

“路子,啊,路子!”

发出啜泣声的是小姨。灯光映射着平时那个目不可视的东西。对于快乐,那是必不可少的“罪愆”;而为了快乐,那又是一直被掩藏、决不许人一见的隐秘。春子的那张脸,似乎已经觉察这个隐秘早就暴露无遗了。她扭着头,紧咬牙关,女菩萨似的眯缝着双眼,额头上似乎嘎吱嘎吱有声地爆出一条条青筋,眼角里流出的丝丝泪水,濡湿了她的头发。

“怎么啦?”——我再也看不下去了,随即摇醒了她。仿佛丑恶的东西已经流溢出来,她那醒来的美丽的睡脸,勉强地朝我嫣然一笑。

“我做了个噩梦,给魇住了。”

就像一般人讲述梦中故事一样,她的语调变得平淡无奇——至于她在梦里呼叫路子的名字,我丝毫没有提及。要说嫉妒,只能嫉妒变成路子的我自己;尽管如此,要说不是嫉妒,那只能认为我已经爱上路子而不再爱春子了。我尝到了这种奇异而错杂的心情。

昨夜的梦呓使我想起了久已忘记的路子。因为是星期日,我和春子从容地吃着早饭。朝阳正好照在春子身上。我发现自己正在不露声色地细细打量着她,极力想从那张脸上找到额头的皱纹、眼角的皱纹、唇边的皱纹以及颈项上的皱纹。我对自己有着成人般极其残酷的目光而感到快意。我的眼里没有出现一丝皱纹,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因为没有找到一丝皱纹,我便打算饶恕春子,至于饶恕她什么,这倒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