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第4/5页)

梁峰还没有醒,躺在龙叔的床上打着均匀的鼾声。和龙叔、梁安约明天再来,我又给三哥打了电话,说明天中午在他们工厂周边的饭店请大家吃饭。三哥答应了。

隔天上午,十一点多钟,我们到离姚庄几里地的大鸭梨烤鸭店吃饭。梁安熟门熟路,他和他的老板朋友、哥们儿经常来这个地方。龙叔一看是烤鸭店,叫嚷着要回去,说花这钱,不如在家买菜做饭。

我给三哥打电话,问他和梁峰什么时候能到。三哥却说,他来不了了,他已经到外地押车了,可能要三四天才能回来。电话声音很嘈杂,也很远,好像是在路上跑的样子。我说怎么那么不巧?他说,咱是打工,人家派啥活干啥活。

隐约觉得他有推托之意。昨天他没来,其实已经有点意外,走访了这么多城市,像三哥这样不愿见我的梁庄人还从来没有。

一会儿,梁峰骑着自行车过来。我问他三哥到哪儿出差了,他很生气,说别管他,不来算了。梁峰忍不住发牢骚:“也不知道咋回事,在新疆这些年过独了。爱钱得要命,一天都不闲着。三婶惩瘦,天天在村口等着干零工。啥都干,建筑工地搬砖块的活儿都去,那活多重,多健康的女的都不去,清是不要命了。过到最后就剩他一个了,谁都不看。”

2008年我回梁庄的时候,见过三哥几面,没有过多交流。三哥的儿子梁平当时在吴镇上高中,谈恋爱、逃学、上网吧、偷爷爷的钱。三哥三婶这才从新疆回来。

梁峰的工厂在顺义通向北京的高速公路旁边。工厂很简陋,也很小,从大铁门望进去,可以看到最里面半开放式的大车间。几个工人正在往一个大桌子上抬玻璃。这是第一道工序,把拉来的玻璃按要求的尺寸切割。

我看见了穿蓝色工服的三哥。

他正和其他三个人抬着一张大玻璃往台子上放。看到我们,他有些诧异,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又好像没有过多表情,继续抬着玻璃,放到台子上,和其中一个人交代了一下,往我们这边来。梁峰走过去,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我们谁也没提昨天和上午的事情。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想着再问他。厂房很高,不时有机器切割玻璃的噪声,回声很大,我们提高着嗓门,相互问候了几句,又停了下来。一时间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手里拿着那双白线手套,左手右手来回倒着,眼睛朝我们这边看看,又游移过去。

我让三哥带我到其他车间转转,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很不方便的样子。我问他,三婶今天出去干活了没有,他说一早就出去了。问他梁平现在在哪儿,他的脸稍微红了一下,迟疑片刻后,说在郑州,先是在富士康厂干,后来跟着大哥家的老二梁东干活。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站在切割玻璃的现场,问了彼此的近况之后,就再找不出话来。很尴尬,交流很困难,他可能也有同样的感觉,于是,就都把目光投向梁峰。梁峰拿着大尺子,熟练地围着玻璃,量、画,用玻璃刀或钻刀划,用手使劲往下掰或在台子边缘往下磕,并且及时托住即将掉下来的小玻璃块儿。很快,那一块玻璃就切割成了标准尺寸,梁峰小心翼翼地举着它,往另一边靠过去。那三个人过来,四个人又抬起另外一块玻璃。

三哥还在不停地捏那双手套。中间有好几次,他转过来看看我和父亲,似乎想要问我们什么,欲言又止,又把眼睛闪了过去,扭头过去,再次看向梁峰。又一阵静默。他不再看我,专心致志地看梁峰和工友们的动作。

三哥为什么不想见我们?舍不得那一个下午的几十元工钱?这可以理解。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和表现。敷衍,不自在,紧张。虽然也在聊天,但他的心没有跟我们在一起,他一点也不投入。他好像急着我们走,他好赶紧去抬玻璃、量玻璃、切割玻璃,进入熟悉的场景内,把自己隐藏起来。他在自己周边垒起一堵结实的墙,在围墙内,他是安全的、自在的,他可以对所有人和所有问题都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