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第2/5页)

平房低矮,小窗窄门。里面的设施非常简单,没有常居家庭那种积年物品的拥挤,只是简洁的暂居状态,但奇怪的是却有家的基本感觉。是因为人,完整的一家人,还是因为这安稳的空间,这两棵柿子树?

龙叔上个月刚回过梁庄,和西安的万立二哥、虎子一样,回家治病,割痔疮。生病的时候,梁庄人总是千里迢迢回到穰县治病,哪怕只是像割痔疮这样的小问题,更不用说二哥的糖尿病、虎子的断腿。

梁安戴着一副眼镜,个子不高,黑得透亮,细瘦,不爱说话,很有主见的样子。小丽已经又有八个月左右的身孕,长脸,脸上布着一层淡淡的雀斑,忠厚里透着点小风情。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但儿子要求她抱时,还能够麻利地把儿子抱起来,用臂膀夹在旁边。

梁峰在特种玻璃厂上班,他的老婆在姚庄村的一个电子厂上班。他们住在这个村庄的另一头。梁峰看起来非常腼腆,皮肤白皙,浓眉长眼,挺鼻薄唇,很俊的一个小伙子。他老婆圆脸圆眼,又剪了一个娃娃头,很可爱。

和梁峰同在一个厂上班的万科三哥没来。万科是梁峰的亲叔叔、福伯的三儿子,前几天在电话里约好今天一起在龙叔家见面。问梁峰是怎么回事,他的回答模模糊糊的,很不清楚。

梁峰夫妻来北京已经七年了。我问梁峰的老婆:“孩子们来过北京吗?”

她说:“来过。梁峰妈带着她们来过一段时间,不适应,住的地方太窄,嫌挤,花销也大,就带着孩子又回去了。没办法,只能顾一头,给钱就行。”对于孩子和自己分离,梁峰老婆持一种平常的态度,并没有特别难过。一个现实的情况是,孩子真来了北京,他们并没有时间照料孩子。除了在哪儿入学,学籍、户籍这些具体的制度问题之外,他们很难按照学校的节奏来安排自己的工作,每天早七晚七的班,十二小时的工作长度,居住条件差,也请不起保姆。更何况,他们对自己教育孩子的能力也有所怀疑。

在吃饭、喝酒和聊天的过程中,梁安很少说话,也不喝酒,一边听着,一边很周到地照顾大家。他吃饭非常少,能感觉到他心里不舒展,有郁结。

龙叔说:“梁安啊,心事有点重。从小都好操心。小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娃儿将来有材料。我都给他说,凡事别想惩多,咱干哪儿是哪儿,肯定饿不死。”

在梁庄的同龄男孩中,梁安干得非常不错。1987年出生,2011年来北京打工,先是在建筑工地做小工,刮腻子,拎泥包。2006年开始单干,做一个“小包工头”,自己找活,承包下来,然后领一帮工人去干。2008年,二十一岁的梁安开着自己的昌河车回到梁庄,盖房、结婚,共花了二十多万。离开时把车放在家里,回北京又买了一辆长安之星,中型面包车,手续办下来,将近七万元。

那是梁安的全盛时代。这之后,他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去年在顺义××农业公司干个活,有个老板,关系好,时间长了,给我找些活。其实算是转包,活干完了,钱还没有结完。咱只是‘清包工’,只干活,不管料,料是人家的,净活,将近三十万。只结了一部分,还有十来万没给我。我自己投入很多,电锯、切割机、电缆,光电钻都买了二十多把,这都不算钱。我现在不跟他干了。我找的人干活,你不给我钱,我这边的工钱没法给工人结,工人不愿意,我也失去信用。再有活,我找不来人了。啥时候你把账给我结了,我再给你找人。这个账不结,越陷越深。

“算利润,从2010年10月到现在,对头一年,挣有十万块钱左右。但是,他这一欠,等于我这一年白忙活。包活最怕这。

“现在我每天在市场给人家公司拉活儿,有时候是货物,有时候就是干零活的人,不固定,干绿化的、装修的,谁需要拉人拉货给谁干。每天都结账,很利索。老板说,你凑个人数,干点活,也给你开一人工钱。我不想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