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秧子(第4/5页)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不时有司机进来,问恒武:“你是老韩吧?车提不上速,起步慢,油供不上,你给我看一下。”恒武就带着伙计出去,围着车转一圈,趴下听听,指挥两个徒弟去干这干那,自己并不上前。我们聊起了孩子,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习惯性表情,有点焦虑。
俩闺女去年回南阳上学了,她舅姨们都在那儿。原来在这儿上学时,就住在我姐家,我们两口子都没管过孩子,咱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办法。在这儿学习不错,能占前五名,回去连二十名都占不到。内蒙古现在有政策,能给孩子办户口,可咱不敢啊。你想,咱在这儿一点关系也没有,户口弄到这儿,连回都回不去了,咋办?又想着这儿高考的分数低,我也想着,要是能在家上学,将来在这儿考试,上完大学再回去,那也不错。毕竟她舅们在家里还有点关系。还不知道咋办,现在户口还没转过来,只能走走再说吧。
把孩子送回去,也是考虑不太全面。回去之后也是没人管理,住在她小姨家,白天在托管班里吃饭。她小姨是搞设计的,舅是单位领导,一天都忙得不得了。没人管。前两天大闺女跟着同学一块儿出去玩,把手机给关了,怕她小姨说她。她小姨到处给她同学打电话,找了整整一天,就差报警了,第二天下午才回来。你说,吓人不吓人?她妈在这儿哭得不得了。我哥的姑娘去年也是这样子,出去玩,不拿手机,不是忘了,专门不拿的。托管班的老师找不到她了,给我嫂子打电话。我嫂子哭哭啼啼回去了,走到半路,打来电话说,回来了。跟着她们同学回农村玩了。星期五走的,星期天晚上才回来。
也想过让媳妇回去,专门照顾她们俩。但是,现在不行,这边离不了人。她这一回去,我每天在这儿给大家做饭,把生意都做垮了。这是夫妻店,最起码家里有个人得待在店里,不然,收钱都是问题。她走了,我得待在店里。干俺们这一行,我得经常出去和司机耍牌、聊天,出去其实就是找活,把该干的活都干了。我开车出去一两天,到工地去,见老板,聊聊天。聊熟了,活儿就来了。
也不知道咋办。这次我媳妇回去,就是想着先把南阳房子装修一下,孩子也有个地方住。成天在亲戚家住,孩子不安生,我想起来心里也不美气。可要是没有人照应一下也不行。
即使内蒙古愿意给恒武孩子户口,对于恒武来说,依然没有意义,因为在这陌生的城市,他没有任何人情关系,他不可能相信所谓的公正。所以,回老家,还是相对安全的决定。但是,这意味着孩子们仍没有办法和父母在一起。
同时,即使干了十几年的校油泵生意,在恒文、恒武兄弟俩这里,校油泵的修理店仍然没有可生长性,很难成为现代企业。即使想开个分店,都很难。一人无法分身,就无法监控生意,你不能保证所雇的伙计自觉上缴所有的利润。所以,一般是亲戚一边当学徒,一边帮着看店,等学徒学得差不多了,矛盾和猜疑就会出现,吵架、打架现象都有。再之后,主家干脆放弃,把店盘给亲戚。
这些校油泵的、改刹车的、修传动轴的和一系列相关的汽修行业仍然可以说是手工业者,依靠一门手艺,以家庭为单位,单打独斗。它的内容是工业时代的,以机械为核心,但是,模式却仍然是农业时代的,保持着农业时代的缓慢和小规模。
在内蒙古的最后两天,梁庄张家的栓子一直跟着我,他在白云鄂博那儿校油泵,听说我来,开着越野车专门赶过来见我。他在网络上看到《中国在梁庄》后,买了二十几本送给他所认识的人,还专门寄给梁庄村支书和村会计,说让他们看看,看看他们都干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