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战后(第11/19页)

索伦托让我甜美的梦无边无际。

用小舌颤音发r音会让这行诗变得丑陋可怕,将这些r音发成卷舌音会让这行诗变得滑稽可笑。一般来说,一个元音或一个辅音的故意重复会产生巨大的效果(拉辛:《伊菲热尼》《菲德尔》)。雨果在一行诗中重复六次的唇音产生了诗人所期望的那种飘逸轻盈的印象:

深夜的叹息在加尔加拉飘荡。

雨果甚至懂得重复运用在法语中反而不太悦耳的r。他成功地使用了这种重复,而且是在十分不同的场合。总而言之,无论是诗句还是散文,我们都不懂得怎样阅读;在关于福楼拜风格的这篇文章中,蒂博代先生,这位如此博学、如此明智的读者援引了夏多布里昂的一句诗。他只有选择上的困惑。像这样令人赞叹的诗句不胜枚举!蒂博代先生(他确实想指出,运用错格会让风格变得轻盈)援引了夏多布里昂,那个仅仅能言善辩的夏多布里昂不太精彩的一行诗句,而基佐先生朗诵这行诗句时的那种喜悦本身也许会引起我的这位杰出同事对这行诗的有限关注。按照一般的规律,夏多布里昂作品中延续或向往的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的政治雄辩的所有一切并不代表真正的夏多布里昂。在欣赏一个伟大作家的不同作品的同时,我们应该带着某种怀疑,某种良知。当缪塞年复一年地节节攀升,直至达到《夜》的高度时,当莫里哀达到《讨厌鬼》的高度时,偏爱缪塞的《夜》:

在圣布莱斯,在祖埃卡,

我们曾经,我们曾经多么逍遥。

甚于莫里哀的《司卡潘的诡计》是否有点残忍?更何况我们只阅读大师的作品。福楼拜也像其他大师那样简洁。我们会惊讶地看到,大师们始终生活在我们身边,为我们提供无数努力成功的榜样,而我们缺乏的正是这种努力。福楼拜选择塞纳尔律师318为他辩护,他也可以援引所有伟大的不朽者作为有力而客观的见证。作为结束,我从伟大的作家当中选择这个在庇护下度过余生的例子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某些甚至很有文学修养的人无视《在斯万家那边》中尽管是朦胧含蓄的严谨布局(也许这样的布局更难分辨,因为它就像大大撑开的圆规,第一部分中的对称片断、原因与结果,彼此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间隙)。在他们看来,我的小说是按照联想的偶然定律串连起来的某种记忆的汇编。为了证明我的小说是谎言,他们援引了有关玛德莱娜小蛋糕的碎屑浸泡在椴花茶中的篇章,我因此联想起(或至少让那个以“我”的名义说话,却又不总是我的叙述者联想起)在作品的第一部分我的生活中被遗忘的那段时间。此时此刻,姑且不论我从这些无意识回想中发现的价值,在我的作品——尚未发表的——最后一卷之中,这些无意识回想奠定了我的全部艺术理论,为了坚持我的布局,我仅仅从一个提纲过渡到另一个提纲,运用在我看来是最纯洁、最珍贵的记忆现象而不是事实作为衔接。打开《墓畔回忆录》或杰拉尔·德·奈瓦尔319的《火的女儿》,您会看到人们热衷于用一种纯粹是形式上的阐述让这两位伟大的作家——尤其是奈瓦尔——变得枯燥无味,尽管他们完全熟悉这种突然转折的过程。当夏多布里昂在蒙布瓦西埃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突然听到一只斑鸠的啼鸣。他年轻时也经常听到的这种啼鸣让他立即重返孔堡,促使他改变时间和省份,而且让读者和他一起改变时间和省份。《西尔维》的第一部分同样发生在舞台上,它描写了杰拉尔·德·奈瓦尔对一位喜剧女演员的爱情。突然间,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则告示上:“明天卢瓦西的弓箭手,”等等。这些词语唤起了一种回忆,确切地说是两段童年时期的爱情:小说立即改换了地点。这种记忆现象被奈瓦尔这个伟大的天才用作转折,他的所有作品几乎都可以用我先前给予自己作品的那个标题:《心灵的间歇》320。人们也许会说,他的作品另有一种特征,这主要归结于他是疯子这一事实。然而,从文学批评的角度来看,疯狂不能被确切地称为一种状态,对形象之间和观念之间最重要的关系的那种真切感知(从意义上来说,比发现更加尖锐、更有引导力)因此得以幸存。这种疯狂几乎就是杰拉尔·德·奈瓦尔习以为常的梦幻变得不可言喻的时刻。他的疯狂仿佛就是他作品的一种延伸;他立即从中摆脱出来重新开始写作。孕育出前一部作品的疯狂演变成后一部作品的出发点和素材本身。诗人不再为已经结束的发作而羞愧,正如我们不再为每天睡过觉而脸红,也许有一天,我们在经历死亡的那一刻不会惭愧。他试着对这些交错的梦进行分类和描述。我们现在已经远离《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的风格。鉴于这些篇章是我在匆忙之中写就的,敬请读者原谅我的种种谬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