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 高歌 1963-1967年 第三十五章(第8/10页)

到了中午,坦尼娅还是没能见到瓦西里。她很沮丧:瓦西里应该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啊。

伊莉娜带坦尼娅到管理人员的食堂,但坦尼娅坚持和工人一起吃饭。人在吃饭的时精神更放松,说的话也更真诚,内容更多样。坦尼娅一边把工人们说的记录下来,一边环顾着工人餐厅,在寻找下一位受访者的同时搜索着瓦西里的踪影。

可吃饭的时间都快要过了,瓦西里还迟迟没有现身。餐厅都快没人了。伊莉娜提议到下一站的学校采访年轻的妈妈们。坦尼娅想不出理由拒绝。

坦尼娅也许应该直接提到他的名字。她想象着自己这样说:我记得上次似乎在这遇见过一个非常有趣的人,我想是一个名叫瓦西里的电工……像是叫瓦西里·叶科夫之类的名字?能帮我查查他是否还在这里工作吗?这样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伊莉娜会帮她去问,但伊莉娜并不傻,必定会发现坦尼娅对瓦西里有着特殊的兴趣。她很快会发现瓦西里是作为政治犯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这时问题就转移给伊莉娜了,她是会闭嘴还是尽苏联公民的本分?在苏联,人们遇到这类问题时通常会向上级党组织汇报,也就是把坦尼娅询问的事情报告给上级党委。

坦尼娅和瓦西里之间的友情一直都没人知道。这种私下来往对他们是种保护。因为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两人逃过了私下印刷反动杂志而被判无期徒刑的命运。瓦西里被捕以后,坦尼娅出于无奈,让双胞胎哥哥知道了两人的秘密。坦尼娅的上司丹尼尔也猜到了。但现在,坦尼娅却面临着秘密被陌生人知道的风险。

她鼓足勇气拖延着和受访者的谈话,然后,瓦西里出现了。

坦尼娅赶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

瓦西里看上去像个老头似的。他身形很瘦,背驼得很厉害。他的头发又长又乱,已经有了不少白发,以前的丰满脸庞现在刻满了皱纹。他穿着灰不溜秋的工作服,工作服口袋里插着几把螺丝刀。走路的时候他一直拖着步子。

伊莉娜问:“坦尼娅同志,你怎么了?”

“只是有点牙疼。”坦尼娅急中生智地说。

“真是太不幸了。”

坦尼娅不知道伊莉娜是不是真的相信她的话。

她的心跳个不停。她为找到瓦西里而兴奋,但又对他被摧残的外表感到惊惧万分。坦尼娅必须对伊莉娜隐藏起自己如此复杂的感情。

坦尼娅站起身,让瓦西里能看见自己。食堂里没剩下几个人了,瓦西里不可能看不见她。为了不让伊莉娜怀疑,坦尼娅故意把头朝旁边侧,没有跟瓦西里打照面。她拿起包,做出要走的样子。“一回莫斯科我就要找个牙医。”她说。

透过眼角的余光,她发现瓦西里突然停下来看着她。为了不让伊莉娜发现,她故意问伊莉娜:“说说我们要去的学校吧,那里的学生都是什么年龄啊?”

伊莉娜一边回到坦尼娅的问题,一边和她一起走向食堂门口。坦尼娅试着用眼睛瞄瓦西里。瓦西里仍然愣着看了坦尼娅一会儿。两人走到瓦西里身边的时候,伊莉娜狐疑地看了看瓦西里。

坦尼娅再次直直地看了瓦西里一眼。

瓦西里憔悴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他嘴巴半张,眼珠一眨不眨地瞪着坦尼娅。不过他的目光里除了吃惊还有别的东西。坦尼娅意识到那是希望——惊奇、怀疑,然后是带着期待的希望。他没有被击垮:这个饱经创伤的男人依然有写出完美小说的力量。

坦尼娅想起了自己准备的那套说辞。“你看上去很眼熟——三年前我在这是不是采访过你?我叫坦尼娅·德沃尔金,为塔斯社工作。”

瓦西里闭上嘴,似乎想稳定住自己,但仍然呆若木鸡。

坦尼娅按着自己的剧本往下说:“我正在写移民西伯利亚系列文章的后续报道。可我已经不记得你的名字了——过去三年里我采访过好几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