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森林与树木(第9/12页)
从那时开始,这项研究就在几个方面受到了挑战。首先,它忽略了生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其次,它没有考虑到一个可能性:动植物能忍耐的气候范围或许比它们当前所适应的范围要宽。再次,它只考察了2050年之前的情况,但无论在什么样的未来场景假设之下,变暖的持续时间都将远远超过那个点。最后,它把物种-面积关系应用到了一套全新的、因而也从未接受过检验的条件之下。
由《自然》那篇论文所引发的后续研究近来已经走向了两个不同方向。有一部分研究的结论认为,那篇论文高估了气候变化可能导致的灭绝物种数量;另一部分研究则认为是低估了。托马斯本人承认,对于2004年那篇论文的许多反对意见可能都是成立的。但是他也指出,从那之后提出的所有预测结果都在同一个数量级上。因此,他评论道,“不只是0.01%或1%,而是差不多有10%或更多的物种”将很可能在气候变化中消失。
在最近的一篇论文中,托马斯建议,将这些数字“放到地质学范畴”中去考量才有意义。[19]他在文中写道:气候改变本身“不太可能产生像前五次大灭绝那种规模的物种大灭绝”。然而,“有很大可能性的是,气候改变所导致的灭绝,其规模相当于或超过历史上那些程度稍轻的灭绝事件”。
他就此得出结论:“这些有可能造成的冲击性影响佐证了这样一种观点:我们近来已进入人类世。”
“英国佬就是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用塑料做上标记。”西尔曼告诉我说,“我们认为这有点不够优雅。”这是在小路上的第三天,我们正站在8号区块上,刚刚跨过一道标出区块边界的蓝色胶带。西尔曼怀疑这是从牛津来的同行们的杰作。西尔曼在秘鲁花了很多时间,有时连续长达数月,但是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并不在这儿。于是,这里可能发生各种他不知道的事情(当然大多数情况下也是他不在意的事情)。例如,在我们这次旅程中,西尔曼在一些区块的树上发现了一些用来接种子的铁丝筐。显然,这些筐是用于科研目的,但没人告诉过他要设置这些筐,也没人征得他的同意,这算是科研侵权。我想象着那些“科研无赖”蹑手蹑脚穿过森林的样子,就像那些古柯种植者一样。
在8号区块,西尔曼向我介绍了另一株“相当有趣”的树——轮生双翼果树(Alzatea verticillata)。轮生双翼果树的不寻常之处在于,该属只有这么一个物种,更不寻常的是,该科也只有这么一个物种。这种树长着纸一样薄的嫩绿色矩形叶子,它的小白花开花时据西尔曼说是一种像烧焦的糖一样的味道。轮生双翼果树能长得非常高,而且在1800米这个特定的海拔高度上是森林里树冠层树木中的优势物种。它同时也是那些似乎坐在原地不动的物种之一。
西尔曼的区块代表了另一种对于托马斯的回应: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树木显然远不如动物的移动力强,比如马努地区常见的热带鸟类咬鹃,甚至是壁虱。但是在云雾森林之中,树木搭建了生态系统的架构,正如珊瑚虫搭建了珊瑚礁的架构一样。特定种类的昆虫依存于特定种类的树木,特定种类的鸟类又依存于特定种类的昆虫,就这样一级一级向上构成了食物链。反之亦然:动物对于森林的存续同样至关重要。它们既是授粉器,也是种子的传播者。鸟类还能阻止害虫全面接管森林。西尔曼的工作证明,最起码全球变暖将使得生态群落的架构被重组。不同种类的树木对于变暖的反应是不同的,所以物种之间的联系也将被同时打破。新的联系将就此形成。在这场全球性的架构重组中,某些物种将变得更繁茂。实际上,许多植物都可能会从高二氧化碳水平当中受益,因为这将令它们更容易获得光合作用所需的二氧化碳。而另外一些植物则会落到后面,并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