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酸(第10/11页)
与犹太人一样,大堡礁的珊瑚也是看阴历的。每年一次,在澳洲夏天开始时的一次满月之后,珊瑚就会开始进行所谓的集体排卵——有点像是同步化的群体性爱。有人告诉我,珊瑚的集体排卵是不可错过的壮观景象,所以我才选在这个时间来到了澳大利亚。
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珊瑚是极其贞洁的,因为它们采用了“出芽”这种无性繁殖方式。一年一度的排卵因此成了难能可贵的机会,能在遗传上实现彼此交融。大多数排卵者其实是雌雄同体的,也就是说一只珊瑚虫能同时排出卵子和精子,全都包裹在一个小巧的囊泡之中。没有人确切地知道珊瑚如何实现排卵行为同步,不过据信应该与光线和温度都有关系。
珊瑚的集体排卵总是发生在日落以后。夜色渐深之际,珊瑚就开始排卵排精了,这或许可以看作硬化目动物的产前阵痛。裹着卵子和精子的小囊开始从珊瑚虫的躯体上膨出,整个珊瑚群落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鸡皮疙瘩。在苍鹭岛上,一些澳大利亚研究人员已经建立了精巧的“产房”,让他们可以研究这一现象。他们事先采集了大堡礁上最常见的一些珊瑚物种,其中就包括多孔鹿角珊瑚(Acropora millepora)。一位参与项目的科学家告诉我,多孔鹿角珊瑚在珊瑚研究中的功能就相当于“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因此常常会被饲养在水箱中。多孔鹿角珊瑚群落构建的珊瑚礁看起来就像是一丛微型的圣诞树。携带手电筒靠近养珊瑚的水箱是被禁止的行为,以防扰乱珊瑚体内的生物钟。不过大家都戴着特殊的红光头灯。我借了一顶头灯戴上,这才看到珊瑚虫透明躯体中紧绷的卵精囊泡。这些小囊泡是粉红色的,看起来就像是小小的玻璃珠子。
这支团队的领导者来自昆士兰大学,名叫塞利娜·沃德(Selina Ward)。她在怀孕珊瑚生活的水箱周围忙前忙后,就像是一位正在为接生做准备的产科大夫一样。她告诉我,每个小囊泡中包含有20~40个卵子和数千个精子。这些囊泡释放出来之后不久,就会破裂开来,放出其中的配子。[17]如果一个配子设法找到了伴侣,就会最终形成粉色的珊瑚幼虫。等水箱中的珊瑚一排卵,沃德就准备把这些卵精囊泡捞出来,再放到酸化程度不同的海水中。她研究酸化对排卵的影响已经很多年了,研究结果表明,更低的饱和度水平会导致受精率的严重下降。饱和度的水平还影响着幼虫的发育和定居行为。而珊瑚幼虫正是通过定居行为,才能在离开原有的居住地之后,把自己固定在某些坚固的表面上,开辟新的群落。
“总体来讲,我们的全部结果目前都是负面的。”沃德告诉我,“如果我们沿着现在的路继续走下去,不立即对我们的碳排放做出重大的改变,那么我认为现实的情况是:未来最多也就能剩下几片残碎的珊瑚礁而已。”
那天夜里稍晚的时候,苍鹭岛上的其他一些研究人员,包括那些在晚于进度的中型实验生态系统上奋力焊接的研究生们,听说沃德的珊瑚已经准备好要排卵了,于是组织了一次夜间潜水。这次行动可比独树岛上的潜水之旅组织得严密多了,大家都要穿上潜水服,带上潜水灯。没有足够的装备能让所有人同时下水,所以我们分成了两组,而我在第一组下水。刚开始我有些失望,因为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过了一会儿之后,我注意到有一些珊瑚释放了囊泡。几乎就在一瞬间,无数的珊瑚紧跟着放出了囊泡。这幅场景就像是高山上的暴风雪,只不过方向是相反的。水中充满了粉色玻璃珠的洪流,一股脑漂向水面,俨然是向上落去的雪。色彩斑斓的虫子们突然出现,吃起那些囊泡来,并开始产生可怖的光,最终在水面上逐渐汇聚成一片淡紫。该交班时,我依依不舍地爬出水面,交出了我的潜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