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星期二的拧发条鸟、六根手指与四个乳房(第8/10页)
"有时候。"
我把视线收回猫通道。我在这里算干什么呢?我想。猫岂非一只也未出现!我双手叉在胸前,闭目20~30秒。紧紧合起眼睛,觉得身体没一个部位不在冒汗。太阳光带着奇异的重量倾泻在我的身上。女孩晃了下玻璃杯,冰块发出牧铃般的响声。
"困了你就睡。有猫来我叫你。"女孩小声道。
我仍闭着眼睛,默默点头。
没有风,四下万籁俱寂。鸽子大概早已远走高飞。我想起那个电话女郎。莫不是我真的认识她?从语声和语气都无从印证。而女郎却对我一清二楚。活像基里柯(意大利画家Giofgio de Chirico,1888-1978)画中的情景。女子唯独身影穿过马路朝我长长伸来,而实体却远在我意识之外。电话铃声在我耳畔响个不停。
"喂,睡过去了?"女孩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再靠近点可以?还是小声说话觉得轻松。"
"没关系的。"我一直闭着眼睛。
女孩把自己的帆布椅横向移过,像是紧贴在我的椅上,"哐"一声发出木框相碰的干响。奇怪!睁眼听得的女孩声调同闭眼听得的竟全然不同。
"稍说点什么好么?"女孩道,"用极小的声音说,你不应声也可以,听着听着睡过去也不怪你。"
"好的。"
"人死是很妙的吧?"
女孩在我耳旁说,话语连同温暖湿润的气息静静沁入我的肌体。
"什么意思?"我问。
女孩一只手指放在我唇上,像要封住我的嘴。
"别问,"她说,"也别睁眼睛,明白?"
女孩手指从我嘴唇移开,这回放在我腕上。
"我很想用手术刀切开看看。不是死尸,是死那样的块体。那东西应该在什么地方,我觉得。像软式棒球一样钝钝的、软软的,神经是麻痹的。我很想把它从死去的人身上取出切开看个究竟。里边什么样子呢,我常这样想。就像牙膏在软管里变硬,那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变得硬邦邦的?你不这样认为?不用回答,不用。外围软乎乎的,只有那东西越往里越硬。所以,我想先将表皮切开,取出里面软乎乎的东西,再用手术刀和刮刀样的刀片把软乎乎的东西剥开。这么着,那软乎乎的东西越往里去越硬,最后变成一个小硬芯,像滚珠轴承的滚珠一样小,可硬着呢!你不这样觉得?"
我低声咳了两三下。
"最近我时常这么想,肯定每天闲着没事的关系。什么事都没得做,思想就一下子跑得很远很远。远得不着边际,从后面追都追不上。"
女孩把放在我腕上的手移开,拿杯子喝剩下的可乐。从冰块声响可以知道杯已经空了。
"猫给你好好看着呢,放心。绵谷升一亮相就马上报告,只管照样闭眼就是。这工夫,绵谷升肯定在这附近散步呢,一会儿保准出现。绵谷升穿过草地,钻过篱笆,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花香,正步步朝这边走来;就这样想象一下。"
可我想象出来的猫,终不过是逆光照片般极为模糊的图像。一来太阳光透过眼睑将眼前的黑暗弄得摇摇颤颤,二来任凭我怎么努力也无法准确地想出猫之形象。想出来的话像一幅画得一塌糊涂的肖像画,不伦不类,面目全非。特征虽不离谱,关键部位却相去甚远,甚至走路姿态也无从记起。
女孩将手指再次放回我手腕,在上面画着变换不定的图形。而这样一来,一种和刚才不同种类的黑暗和图形与之呼应似地潜入我的意识。大概是自己昏昏欲睡的缘故,我思忖。我不想睡,又不能不睡。在这庭园的帆布椅上,我觉得自己身体重得出奇,如他人的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