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疯人院(第9/11页)

寒冬的黑夜,风挡玻璃上落下细碎的雪花。转眼间,整个南明路飘满了雪,覆盖两边的荒野和废墟。很适合连夜雪这个名字。

“停下。”

妈妈年轻时候的声音,又细又嫩,似无力反抗的鹌鹑。如果盛夏是个男人,很有一种推倒她的欲望。

“嘿,你的工厂已经没有了!”

这是爆炸事故后半个月,原来那座钢铁怪物般的工厂,已变成大轰炸后的残垣断壁,只有烟囱还挺立在雪夜深处。

“放我下去,不然我就跳车!”

盛志东让步了,他停下车,连夜雪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然后,他亲了她的嘴唇,开着黑车在南明路上远去。

只有灵魂附在连夜雪身上的盛夏,才知道那句“我爱你”根本言不由衷。

雪,一粒粒打到她的头发和脸上,还有嘴唇。盛夏感到每一粒雪融化的滋味,凉凉的带走皮肤的热量。

她慢慢走进废墟,空气中还有刺鼻的味道,就连地上的雪也肮脏不堪。绕过几段残垣断壁,来到大烟囱底下。深呼吸,带出泪腺里所有液体,耳边响起三十九个鬼魂的哭声,如同一条震荡波,从很遥远的地方被风吹来——不,那是在脚底下,隔着黄泉路,鬼门关,忘川水,奈何桥,孟婆汤……

连夜雪在连夜的雪里跪着哭泣,等待那个人。

他来了。

手电照出他的脸,戴着白色大口罩,露出镜片后面的双眼。他穿着呢大衣,走在雪里像尊移动的雕像。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抹着光亮的啫喱。他解下意大利的羊毛围巾,绕在年轻姑娘脖子上,免得她在雪地里挨冻着凉。

“阿雪,我很抱歉,为了死去的人们,更为了你。”

“我想要死。”

“谁都可以死,但你不可以。”男人的目光在口罩上闪烁,把手压在她的肩上,隔着围巾和羽绒服,摩擦她的锁骨和琵琶骨,“调查报告就要出来了,你说的每句话都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雪,我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好吗?”

她在摇头,手里抓着一把焦黑的泥土,就像抓着许多人的骨灰:“我不想说谎……”

“听着,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但如果你说错了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没有其他选择吗?”

“如果是别人,当然有其他选择。”男人抚摩着她的头发,让盛夏从心底感到恶心,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可惜是你,所以别无选择。”

突然,连夜雪像只发疯的母猫,扯掉他脸上的大口罩。

盛夏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四十多岁,文质彬彬,面孔苍白,乍看让人很放心,像刚从好莱坞回来的周润发。他后退两步,无法忍受这里的空气,咳嗽着戴上口罩。

短暂的十秒钟,她认出了这张脸——今天下午,在精神病院门口,刚探望过她妈的那个男人,坐在黑色宾利车里远去,他叫左树人。

“对不起。”1999年的连夜雪,跪在雪夜的大烟囱下,仿佛有个巨大的阳具,一旦女人做出忤逆的行为,立刻将她碾压成粉末,“我答应你!”

他说得没错,她别无选择。

“谢谢你。”

男人抚摩她的脸颊,眼眶里,竟有几颗泪珠在滚动。

然后,他从废墟中消失,就像飞上夜空的大蝙蝠。

连夜雪继续痛哭,陪伴她一起哭的,是她尚未出生的女儿,以及出生十八年后的女儿。

突然,眼前出现一条深深的隧道,盛夏无从选择,只能随波逐流。这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妈妈在选择记忆——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还有一张结婚合影。相框里有穿着婚纱的连夜雪,还有难得帅气的盛志东……当妈妈毒死爸爸后,这个房间改成了盛夏的卧室。

这也是爸爸妈妈的婚房,他们在4月份结婚,即将迎来孩子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