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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道长不见尾,开始令我的神经承受不了。我老以为再转一个弯或再绕一个圈就会见端点,可每次探头望去,都会感到失望。前面没有房屋、田野,没有宽敞温馨的花园,除了寂静、深奥的森林什么都没有。铁门已经成为一种记忆,公路则属于另外一个时代、另外一个世界。
蓦然,幽暗的车道前方闪现出一片空地和一线蓝天。黑乎乎的林子顿时稀薄了下来,那些无名的灌木不见了踪影,路两旁可以看见远远高出人头的血红色墙壁——汽车驶入了石楠花丛。石楠花的突然出现使我有些慌乱,甚至有些吃惊。在森林中行驶时,我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情景。石楠花红艳艳的,吓了我一跳。这种植物一株挨着一株,茂盛得令人难以置信,看不见叶子,也看不见枝干,只有满目血淋淋的红色,俗丽而怪诞,跟我以前见过的石楠完全不同。
我朝着迈克西姆望了一眼。他笑笑问:“喜欢吗?”
我气喘吁吁地说了声“喜欢”。却不知自己讲的是否是实话,因为我素来都将石楠看作普普通通的家花,或呈紫色或呈粉红色,整整齐齐排列在圆形花圃内。这儿的石楠花简直是怪物,密密匝匝直插青天,美得反常,大得出奇,根本不像植物。
我们离宅子已经不远。果然不出我所料,车道由窄变宽,伸向一片开阔地。汽车在两旁血红色石楠花的簇拥下转过最后一个弯,终于来到了曼德利。啊,曼德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多年前我的那张彩图明信片描绘的曼德利!它典雅,妩媚,精雕细琢,完美无瑕,躺在平展的草地和绿茸茸的草坪怀抱中,游廊延伸向花园,花园延伸向大海,甚至比我梦中的曼德利还要迷人。汽车驶到宽大的石阶前,面对着敞开的房门停了下来。透过一扇直棂窗,我看见了大厅里挤满了人,接着迈克西姆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那女人真该死,她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随即,他猛地踩住了刹车闸。
“发生什么事啦?”我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恐怕你得应应景啦,”他怒气难平地说,“丹弗斯夫人把家仆和庄园里的雇工都召来欢迎我们。没关系,你不用张口,一切由我应付。”
我摸索着找车门把手,心里有点发毛,由于坐车时间太长,身上感到很冷。正当我乱摸门锁时,管事步下了台阶,身后跟着一个男仆。他为我打开了车门。
这位管事是个面孔慈祥的老人,我仰脸冲他笑笑,伸出了手,可他似乎没看见,而是拿起了毛毯以及我的小化妆盒,一边扶我下车,一边就把身子转向了迈克西姆。
“啊,我们总算到家啦,弗里思。开了一路车,累散了骨头架子,需要喝杯茶。我没料到还有这套仪式。”迈克西姆说着,把头朝大厅的方向偏了偏。
“老爷,这是丹弗斯夫人吩咐的。”管事毫无表情地说。
“我猜就是,”迈克西姆生硬地说,“走吧。”他转过来招呼我道,“反正时间不会长,完了就可以喝茶去。”
我们俩一起登上了台阶,弗里思和那个男仆抱着毛毯以及我的雨衣尾随在后边。我感到心口隐隐作痛,由于紧张,喉咙发紧。
至今,我闭上眼睛回忆往事,仍能记起自己当时的情形:穿着针织裙,汗湿的手抓着一双长手套,身板单薄,窘态十足,站在门槛上。我仿佛仍能看见那宏伟的石砌大厅,那朝着藏书室敞开的大门,墙壁上彼得・莱利[8]和范戴克[9]的画作,以及通向吟游诗人画廊的华美楼梯。大厅里是一片人的海洋,一行接一行地一直排到石砌甬道和餐厅,他们就像围在断头台四周的观众一样张着大嘴好奇地盯着我瞧,而我则好比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有个又瘦又高的人从人海中钻了出来,一身深黑色衣服,高高的颧骨、深陷的大眼睛以及惨白的肤色使她看起来就像一具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