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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若木鸡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他是否真的要赶我下车。

“喂,”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要是早一两年遇到这局面,我可能会哭鼻子的。小孩的眼泪总是非常现成,一急就泉涌而出。当时,我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热血直朝脸上冲,一抬头从挡风玻璃上方的小镜里突然瞥见了自己愁苦万分的尊容:不安的眼神、涨红的面颊以及披散在宽檐毡帽下的细发。

“我想回到旅馆去。”我带着哭腔说。他默默地发动引擎,踩离合器挂挡,驱车沿原路返回。

汽车风驰电掣,我觉得速度太快,跑得一点也不费力。残酷无情的田园从两旁无动于衷地观望着我们。汽车驶到了那个我曾经希望能载入记忆的转弯处,村姑早已没了踪影,周围的色彩单调乏味。这儿与任何别的转弯处相比都没有什么特色,是无数辆汽车经过的地方。它的魅力随我的愉快心情一道消失,想到这里,我不由一阵伤感,木然的面孔抽搐起来。我那种成年人的尊严化成了泡影,卑鄙的泪水为我自己的胜利欢呼雀跃,一齐涌出眼眶,顺着我的脸颊朝下淌。

我无法遏止情不自禁的泪水,又不便从口袋里掏手帕擦拭,生怕他看见。于是,我只好任热泪纵横,忍受着咸盐在嘴唇上烧灼,一颗心沉入了羞耻的深渊。不知他是否扭过脸看了我,因为我透过模糊的泪眼一直在盯着前方。不过,他突然伸出手,抓起我的手吻了吻,嘴里仍没有说什么,后来又把他的手帕扔到了我的膝上,而我羞得不敢去拿。

我想起小说里的女主角们在哭的时候显得很是娇媚,而我脸上又肮脏又浮肿,眼圈通红,不配跟她们相比。上午在悲惨的气氛中结束,剩下的时光还很漫长。由于护士外出,我得陪范夫人在房间里吃午餐,餐后她还会精力充沛地以初愈病人那种不知疲倦的劲头逼我玩比齐克牌戏[7]。在她的房间里我肯定会闷死的。乱作一团的床单、散放着的毯子、横七竖八的枕头、床头柜上沾着的发粉、从瓶子里洒出的香水以及溶化了的口红——一幅邋遢肮脏的情景。她的床上一定乱七八糟扔着一些按单页分开、看过后又折在一起的日报,纸页卷边、封面残缺不全的法国小说和美国杂志。在洗涤膏瓶子里,在葡萄果盘里以及床下的地板上,处处都有摁灭了的烟蒂。客人们慷慨地送来许多鲜花,花瓶一个个紧挨着杂乱地摆在一起。温房里的奇花异卉和含羞草混作一处,而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缀着绸带的大盒子,里面摆着一层层的蜜饯水果。随后,她的朋友跑来聊天,我讨厌接待他们,但还得为他们调制饮料。我被他们味同嚼蜡的闲扯拘到角落,心里又羞怯又不安。范夫人一见人多就情绪激动,一定会在床上坐直身子高谈阔论,笑语连珠,伸手打开便携式留声机放一张唱片,随着乐曲摆动肥大的肩膀,这又会让我变成替罪羊,代她脸上发烧。我情愿看到她怒容满面,头发用别针盘起,精神抖擞地责骂我不该忘记买泰索尔茶的那副样子。所有这一切都在房间里等待着我,而他一把我扔到旅馆后,就会独自到某个地方去,也许去海边,去感受海风在脸上吹拂的滋味,去追逐太阳。或许,他会耽于回忆,去想那些我既一无所知也无法分享的往事,沿着往昔岁月的轨迹踟蹰。

我们俩中间的鸿沟比以前更加宽了,他远离我背着脸站在彼岸。我觉得自己幼稚、渺小和孤苦伶仃,于是再也顾不得面子,抓起他的手帕就擤鼻子,哪还管什么难看不难看。

“让这一切见鬼去吧。”他突然出声,像是在生气又像是不耐烦,把我拉到他身边,用一条胳膊搂住我的肩头,眼睛仍直视着前方,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我记得他把车开得快如疾风闪电。“按你的年龄,可以当我的女儿了,真不知怎么跟你相处才好。”他又说道。前边有个转弯,路面逐渐变窄。他猛打一把方向盘躲过路上的一条狗。我以为他这下该松开我了,谁知他仍把我搂在身边,待过了转弯处,公路又趋于平直时,他还是不撒手。“请你忘掉今天上午我说的那段话,”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想那事啦。家里人总是管我叫迈克西姆,我想让你也这样称呼我。你跟我一本正经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他摸摸我的帽檐,一把抓住帽子扔到了后座上,然后俯身吻了我的额尖。“请你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穿黑绸缎衣服。”他又说。我破涕为笑,他也笑了起来。好似雨过天晴,周围又成了一片灿烂的阳光。范夫人和下午的一切都不再令我愁肠寸断了。下午转眼便会过去,接着就是夜晚,明天又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我充满了信心和喜悦。此时此刻,我勇敢得几乎想要求别人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我了。我仿佛看见自己误了打比齐克牌的时间,大摇大摆走入范夫人的房间,听到对方的发问,便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说:“我和迈克西姆一起吃午饭,竟忘了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