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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这样吧,”我说,“你把我的情况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我承认自己涉世不深,除了目睹过几位亲人离世,没有经历过多少事情。可关于你的情况我知之甚微,仍不过是头一天相逢时的只鳞片爪。”

“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他问。

“譬如你在曼德利的生活以及……以及你的妻子是怎样离你而去的。”啊,我总算把多日来一直在我舌头上打转的话吐了出来。“你的妻子”这几个字说得何等轻松自然,仿佛拿她作话题是世界上最不经意的事情。话一出口便余音不消,在我的眼前飞来飞去。后来,由于他听后默不做声,始终不置一词,我又觉得那几个字变成了狰狞可怕的巨大怪物。那是禁词,是不应该说出来的。覆水难收,我再也不能把话吞回去了。我仿佛又看见了诗集扉页上的题词和那个奇特的斜体“R”字,顿时感到心里发毛、发冷。他绝不会原谅我,我们的友谊到此就算结束了。

记得我当时直愣愣地呆视着眼前的挡风玻璃,对旁边飞闪而逝的景物视而不见,耳边仍回想着那几个字。在沉默中,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路程在一英里一英里地缩短,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完了,再也不能跟他乘车兜风了。明天他一定会远走高飞,而范夫人将会从病榻上爬起来。生活会恢复原样,我和她又会到游廊上散步。杂役把他的行李拿下来,我一眼望去,将会在电梯里瞧见那些箱笼,上边贴着新标签。在一片忙乱之中,最后离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汽车转弯时,传来了换挡的声音,随后,就连那声音也汇入车流里,永远地消失,化为乌有。

我深深地沉浸在遐想之中,甚至幻想着杂役收下他的小费,穿过旅馆的转门走了回去,同时侧过脸对门卫说了些什么。由于一味地胡想,我没注意汽车在减速,直至停到了路边,我才再次回到了现实中。他坐着一动不动,头上没戴帽子,脖子上系着他那条白围巾,俨然一个画框里的中世纪人物。在这明快的景色中,他显得格格不入,他应该站在一座凄凉的教堂台阶上,身后拖着斗篷,脚下有个叫花子在急切地收敛他撒下的金币。

他已不再是和蔼可亲、随和诚挚的朋友,不再是曾经嘲笑我咬指甲的那个兄长了,而成了一个陌生的人。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同他并肩坐在车上。

后来,他转过身对着我讲了话。“就在刚才,你还议论一种发明,”他说,“要把记忆保留下来。你声称自己希望能在某一特定的时刻重温往事。我的想法恐怕跟你的截然相反。所有的回忆都是痛苦的,我不愿去想它们。一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希望能把以往各个阶段的前尘往事统统忘掉。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已经从我的记忆中抹去。我必须重新开始生活。我们头一天相遇时,你的那个范夫人曾问我为何到蒙特卡洛来。那是为了制止我心中的回忆死灰复燃。当然,这样做并不一定总能奏效,有时香水的气味太浓,瓶子是关不住的,我也会禁不住诱惑。附体的魔鬼偷偷在注视,企图打开瓶塞。我们第一次驾车出游时就出现过这种情况。我们攀上山头,从悬崖峭壁上朝下边俯瞰。几年前我到过那里,当时是跟我的妻子在一起。你曾问我景物是否如旧,有没有发生变化。一起都和从前一样,但我感激万分地发现那山上竟没有丝毫的特点可以使人想起上一次的情形。我和她未留下任何痕迹。也许是因为你跟我在一起的缘故吧。要知道,你为我抹去了往事,你的效力比灯红酒绿的蒙特卡洛要大得多。若不是你,我早就离开这里,到意大利和希腊去了,也许还要到更遥远的地方去,正是因为你,我才没有四处漂泊。让你那番清教徒式的吞吞吐吐的话见鬼去吧。亏你想得出我在向你施舍仁慈。我邀请你出来是因为我需要你,需要你的陪伴。若是不相信我,你现在就可以下车自己寻路回去。快呀,把车门打开,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