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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温特先生跟我们一起喝咖啡,你去让侍者再端一杯来。”她说话的语气非常傲慢,好让他知道我的地位。那意思是说,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谈话时没必要让我介入。每当她想炫耀自己的身份时,总是以这种口气讲话。她为我作介绍的方式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有一次别人错把我当成了她的女儿,这让我们俩都非常尴尬。她的无礼态度是想向客人表明,完全可以对我置之不理。于是,女士们常常只是冲我点点头,算作打招呼,她支我走开,这下男士们就会大大松口气,情知可以舒服地坐回到椅子上,不再为失礼有所顾忌。
所以,看见这位新来的客人一直站在那里,并招手唤来了侍者,我就难免感到惊奇了。
“恐怕得违背你的意思了,”他对范・霍珀夫人说,“我请你们俩陪我喝咖啡。”未等我弄清是怎么回事,他便在我平时坐的那把硬椅子上坐下,而我则坐在了范・霍珀夫人旁的沙发上。
她一时显得有些恼怒,因为这种坐法不符合她的意思,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把肥大的身躯竖在我和桌子之间,冲他的椅子探过身去,急切地大声讲着话,一边还挥动着手里的那封信。
“要知道,你刚一进餐厅我就认出了你,”她说,“我当时心想,‘哇,这是比利的朋友德温特先生,我得让他看看比利和他的新娘度蜜月时拍的照片。’瞧,就是这些照片。这是多拉,长得很可爱,你说是吗?杨柳细腰婀娜多姿,一双大眼睛楚楚动人。这是他们在棕榈滩晒日光浴。比利爱她爱得发疯,这你可以想象得出来。当然,他在克拉里奇饭店举办舞会时,是我第一次见到你,而他还未结识她哩。我敢说,你一定记不得我这样一个老太婆了。”
说话时,她还挑逗性地瞟了他一眼,一口白牙闪闪发亮。
“恰恰相反,我把你记得很清楚。”他说。接着,未等她把他拉进圈套,陪着她一道回忆见面时的情景,他已把烟盒递了过去,点烟让她暂时张不开口。
“我觉得我并不喜欢棕榈滩。”他一边说,一边吹熄了火柴,我扫了他一眼,觉得他要是到了佛罗里达,一定显得很不相称。他属于十五世纪高墙圈起的那种城市,那儿有狭窄的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和细细的尖塔,城里的居民穿着尖头鞋以及绒线长筒袜。他的面孔诱人,敏感,带着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中世纪味道,使我想起了记不清是在哪个画廊看到过的一幅无名绅士的画像。倘使剥掉他身上的英式花呢西装,给他换上一套黑衣服,领口和袖口镶着花边,他就会成为画像上的一个久远年代的人,痴呆呆俯视着我们这些现代人。在那个久远的年代里,人们夜间穿着斗篷,站在古老门庭的阴影里;到处可见狭窄的楼梯和阴暗的地牢,黑暗中传来窃窃低语声;那是一个刀光剑影的年代,一个沉默寡言、温文尔雅的年代。
真希望能记得起绘制这幅肖像画的大师,画像竖立在画廊的一个角落里,而画中人从落满灰尘的画框里注视着人们。
此刻,他们俩仍在交谈,我不知他们刚才都讲了些什么。“不,即便在二十年前也不行,”只听他说道,“那种事我从不感兴趣。”
接着,我听见范・霍珀夫人忘乎所以地哈哈大笑了几声。“假如比利有曼德利那样的家,他肯定不愿到棕榈滩消磨时光。”她说,“听说曼德利是人间仙境,只能用这种字眼形容它。”
她顿住话头,期待看到他的微笑,而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我注意到他的眉宇之间出现了一道皱纹,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当然,我见过曼德利的照片,”她不放松继续说,“看起来简直美极啦。记得比利曾对我说过,所有的那些大庄园都不及曼德利妩媚。我想不通你怎么舍得离开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