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酒醒梦回江中船不见 曲终人渺天上月依然(第3/4页)

天气渐渐的凉了,那门口高大的柳树,柳条直垂下来,拖到人身上。柳叶儿绿绿的,厚厚的,都有两三寸长,那些柳叶的中间,偶然有一两片黄叶,便见得这大自然中,已经带有一些秋意了。加上接连两天天阴,秋风吹着树叶,瑟瑟有声。看看窗外的清凉山,阴黯黯的,似乎都带了一种忧郁的样子,水村更觉是心里烦闷的很。遇到一个星期日,莺花歌舞团二次到了南京,在春江大戏院公演。新野为了和水村解闷起见,和他一路去看歌舞剧,并请了秋山夫妇、太湖夫妇以及二香作陪。水村也觉乡居寂寞,就跟了他们去了。到了戏院子里,又是满座,三对夫妇,和水村一个孤独者,共坐了一个包厢。台上的歌舞,一幕一幕的过去,到了后来倒数第二幕,便是歌舞剧《满江红》。新野一想不妙,又不便主人翁先说走,只是着急。水村上次不曾看过这戏,现在看到台上布一个桃花湖景,倒觉得耳目一新。后来女郎唱歌洗衣,少年上场寻死,为桃花和歌色所陶醉了。及至警察追上,男子反向女郎呼救,女郎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少年穿了,女郎倒穿了湿衣服,于是救了少年的命。水村一见,不觉受了重大的感触,以后台上演什么,他竟是丝毫不知道了。太湖回头一看,呀了一声道:“水村!水村!你怎样脸上变成这样苍白的样子,你有所感动吗?”新野道:“是我不好,不曾打听今天表演的是些什么节目,糊里糊涂就来了。走罢!”说毕,他先起身。大家见水村脸色转变,一言不发,也不敢留恋,一齐走了出来。水村的脸色,依然是苍白的,新野走向前,握住了他的手,摇撼了几下,笑着低声问道:“水村,你觉得怎样,心里很难过吗?”水村摇了摇头道:“不怎么样难过。只是一幕戏,太巧了。”大家听说,好像今天来请他看戏,是有意刺激他似的,都很难为情,不能说什么,雇了街上一部公用的汽车,就同到清凉山来。

到家之后,莫新野首先和水村作了三个长揖,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真料不到今天他们歌舞的剧本,倒有《满江红》在内。”水村笑道:“这倒无所谓,我总是于心不安的,就是不看这出《满江红》,不见得我心里泰然无事。大丈夫丢得开,放得下,说些什么?哈哈!”说毕放声大笑。大家见他如此,也就不以为意。但是从次日起,每日吃过午饭,水村就不见了。一直到了夜深,他才能够回来。问他到哪里去了?他只说是到城里找娱乐去了。但是他虽是在找娱乐,回得家来,却满脸都是愁容。跟着人也一天消瘦似一天。到了第四天,新野有些不放心。就私下跟着水村后面,看他到哪里去?及至他到的所在一看,不是别处,正是,上次同看《满江红》的春江大戏院。看看戏院外面所悬的歌舞节目,正有《满江红》一剧。新野和莺花歌舞团本来是很熟的,和他们一打听,据说这出戏,非常之能叫座,若是象现在这种情形,至少能连期公演一个月。新野一听,倒吃了一惊,果然如此,水村回回来听,日一出,晚一出,非把他忧死不可!心里想着,向戏院里看看,只见水村斜坐着椅子上,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虽然在声色场中,他眼光射在台上,和平常的人,面着壁子一样,并不受一点感触。新野心想,这倒怪,既是对于歌舞并没有什么兴趣,又何必花钱到这里来呢?于是坐在远远的地方,看他情形如何?及至到了《满江红》上场的时候,他的精神立刻兴奋起来,随着那舞台上人的动作,脸色随时变换。到了那女子和男子换衣服的时候,他的脸色变成了苍白,及至警察追了过去,男女发生了爱情,水村却不住的点头,又有些叹息的神气。新野遥遥的望着,心想这个人,有些着魔了,却是我不好,不该引他来看这歌舞剧。正如此想着,只见他在人丛中站立起来,突然左右两晃,他伸着手刚要去抓前面座位上的椅子背,恰是一把不曾抓住,身子向后一斜,便倒了下去。立刻人声哇呀了一阵,在水村附近一圈座位的人,都纷纷起立。那里人一动,全场的人也站了起来,秩序大乱。新野抢了上前,由人缝里挤过去,只见水村斜躺在地板上,头枕着一只椅子脚,面色如纸,紧闭了双目。新野蹲着身子,两手将他抱起,连喊几声水村。水村也微微睁开了一丝眼睛,口里说道:“满……江……红!”就不能说话了。在这种娱乐场所,有了这样一件事,自然是惊动社会的一件新闻。到了次日,各报上登着这样一段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