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酒醒梦回江中船不见 曲终人渺天上月依然(第2/4页)
在这凝神回忆的时候,便闲听着男男女女讨论船上失火及沉没的情形。后来忽听到身后有个妇人重声道:“我们在大轮船上逃难下来的时候,遇到一件怪事。”她这样说着,就有人问什么怪事?她道:“我们的小船快要离开大船,不是有人拖个害了病的女人出来吗?”又有人道:“对了。我看那个男子力气太小,简直拖不动这个病人,不是船上的水手把那病人抬下小船来,那病人也是没命,但是拖人的男人,也晕过去了。”先那妇人道:“不对!你以为拖病人的是男人吗?我听他的声音,是女人说话呢。最奇怪的,就是抬下船来的这个病人,并不是女的,是个男的。他落下小船来,就在我的身边,在火光里面,我看得很清楚的。”又一人道:“那为什么呢?”那妇人道:“我们船上不是只许女的上来,不许男的上来吗?这个女的,一定看到病人不会泅水逃命,所以给他男扮女装拖了出来。只是她自己为什么倒又改了男装呢?”又有人道:“那个时候,大家心慌意乱,穿错了衣服,也未可知。”
水村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将自己所知道的,再一互相参证,这件事就十分明白,分明是桃枝救了自己的命,她倒牺牲了。这样看来,她的爱情,可生可死,真是一个知己了。这时,他已忘了有人注意,也不知道人家笑话不笑,只是静静的坐着闲听那些人说话。知道这里到上海,不过七八十里路,大家纷纷地议论逃难回上海。水村在茶馆里买了些粗点心吃,慢慢踱到江边,向长江里一看,一片白浪滔天,那有什么人物?对面的天,由上向下盖着,直盖到水面上。天水之间,似乎有一些黑影,配上些高低黑点,那大概是江的对岸,这里的江面,大概是很阔的地方了。在这种地方把船烧了,又沉了,那有什么法子逃命。他呆呆地望着长江,先站着,后又坐着,由上午坐到太阳正中,心里只管想着,桃枝是没命的了。不过象她这样好心事的人,又不至于死,最好是她藏芦苇里,现在忽然跑出来,那多么可喜呢!他如此想着,当真跑到芦苇里面去找了一阵,那里有什么踪影呢?
他如此徘徊着,却有一只小轮,由下游直驶到江边来。轮船正停在身边,有人大叫道:“水村!水村!好了!好了!”水村看时乃是李太湖来了。太湖上了岸,二人握着手,彼此乱摇撼了一阵,再一回顾,几乎要哭出来。太湖道:“桃枝呢?”水村道:“她……她……果然来了吗?为我牺牲了。”只说了这一句,他虽不屑于作儿女之态,可是那两腔眼泪,不明什么缘故,究竟是象瀑布一样,倾注了出来。彼此仔细讨论了,叙说别后的情形,才知道上海接了这里的报告,公司特开了一只小轮前来搭救难民。至于桃枝上船来,及大雨中奔走火车站的一些情形,太湖也都说了。水村听了这话,格外的难过。当时,小轮船开回上海,他却不肯走,又在这里住了两天,专门托人打捞尸首。然而打捞两夫,并不见有什么,大江是这样滔滔的向前奔流,一个渺小的人身,葬在这深不可测的江水里,经过两昼两夜,如何还能保存呢?到了第三天,水村觉得并没有什么希望了,这才灰了心到上海去。
到了上海之后,依然住到春风旅社来,太湖手上是很便当的,就拿出钱来,和水村重新制了衣帽行李。不过水村心上,这一道创痕,比什么斧钻刻划得还深,终日都是愁眉深锁,没有一点笑容。太湖也觉得上海这地方,决不是和水村解闷消愁的所在,夫妇两人赶紧陪着水村就一直回南京去。到了南京,太湖以为朋友之乐总可以解除水村的烦闷,就送了水村到夕照寺梁家去住。这个时候,梁秋山得了太湖金钱的补助,早把屋子里陈设一新。水村住在这里,物质上固然很享受,又比较的与自然接近,自然心里宽爽许多。只是明明白白的牺牲了一个女子,心里万分的难受,拿了几本书,每日只在屋子里躺着。这样静静地休养,约有两个星期,并不曾走上街市一步,有时被新野拉着出去,也不过在清凉山上散散步。太湖为了家室的缘故,改了他的根本计划,在城里开了一家照相馆,夫妻两个人,搬到照相馆自行照料去了。上海有一个大学校,写了一封信来,请新野去当音乐讲师。新野写信辞了,却在这清凉山附近,就了一个乡村小学校的校长。这个小学校,和丁二香家不远,新野上课治事之外,休息的时候,总是在二香家里。二香的父母,虽是庄稼人,却不十分顽固。新野的意思,自然看得出,索性挽了秋山夫妇出来作媒,让他两人订了婚。秋山有几部小说在上海比较卖得好,也有出版界写信和他订约,预约他病完全好了,作他们的编辑。原来在一处穷愁度日的朋友,多少总算有了一点办法。只有水村一个人,依然在秋山家里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