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旅》的象征性自传邱柯斯基8(第6/11页)

我经验过一次的这种真实,以及我那些同志,都不再存在,而虽然对于它的回忆,是我所拥有的回忆当中最宝贵、最鲜明的,它们却似乎都这么遥远。它们是由这么不同的料子做成的,以至仿佛它们是源自于别的星球和其他的纪年,也仿佛它们是狂妄的梦想似的。

在狂热地企图重新捕捉他自己的真实的这种过程当中,H.H.放弃了他对叙述东方之旅的故事的虚饰。他现在所做的,是叙述他自己的“企图叙述”东方之旅;叙述的行为变成了故事的题材。当H.H.后来重新获准入会,而且获准从更高的真实水准,来察看他先前的努力的时候,原稿就经历了一种象征性的蜕变。H.H.看到,他所写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而当他一句又一句地划掉的时候,那些字和字母都在纸上粉碎,形成了圈圈、花朵、星星——“一张没有意义的装饰图案”。描写理想的不可能性,以诗的方法加以完成。随着H.H.愈来愈深地钻研盟会的秘密,他就觉悟到:他永远无法完成对于故事的叙述,他的尝试注定要失败。这项承认,当然在回顾的时候,会给头两章投上不同的见解,因为读者现在知道,他所读过的,只不过是使H.H.感到不安的那种无意义的装饰而已。这种小说的情况与《荒原狼》里面的“小册子”并无不同;但在那里,为了读者的好处,“小册子”被译成了第三层的语言。

当H.H.更进一步地在档案室中阅读下去的时候,他翻到了由用意良善的其他背叛者所写的,有关盟会表面上似乎已经瓦解的他种报告,而在这里,现代小说的另一个主要的主题就一目了然了。每一篇报告,写的都是全然雷同的紧要事件,却与别的报告有天壤之别;而每一个作者,跟H.H.一样,都相信自己说法的真实性。别的小说家——纪德、赫胥黎、福克纳——都把这种相对论当做结构的原则,而把不同的观点建立在他们的小说里。黑塞为了自己小说的目的,而满足于这种暗示。不管把故事说上几遍,它也只不过是真理的一部分,因为以日常现实的语言,或是容易犯错的知觉,是不可能捕获到更高的真实或重要的本质的。充其量,一个人只能希望,以不断地移动焦点来对准目标,而在一面不完美的镜子上,获得该目标的一个歪曲的影像而已。

艺术的神圣化

绝望终于迫使H.H.去向他的朋友路卡斯讨教。出于路卡斯的切合实际的建议,H.H.才能够把里欧找出来,而由此拾起他跟盟会失去的接触。但是拜访路卡斯意义更深的一面,在于他们有关写作的谈话。路卡斯写过一本有关战争的名著。跟H.H.一样,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经验到的一大部分,而且他也发觉,就算是10本书,每一本都比他自己的更迫切,也不可能把战争栩栩如生地传达给任何没有亲身体验过战争的人。正如H.H.目前的生活跟东方之旅的情形一样,两种真实之间的鸿沟辽阔得无法只用言辞来填补。在这些承认之后,当H.H.问他,他如何终于设法写出那本书的时候,路卡斯回答:“我要是不写那本书,就会陷入绝望;那是把我从空虚、混乱和自杀当中拯救出来的唯一方法。”路卡斯的这种功用可能说明了他的名字。在福音书的作者当中,路加是唯一觉得有必要证明他的事业为正常的人,而他特意这么做,为的是要给他的朋友提阿非罗一个榜样。路加的自序跟路卡斯的言论相似的地方,在于两者都知道,“一篇”报告能够表达的事实是多么的少。

正好在本书居中部分的这篇谈话,说明了本篇故事的主要谜题之一:为什么H.H.明明知道他的故事无法叙述,却仍旧坚持下去;换句话说,为什么黑塞要写作和出版《东方之旅》。光是说写作的行为就是从混乱中得救,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要问: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们考虑到底下这两项假设,答案就一目了然了:更高的真实是不能摹写的,而艺术是代表一种抵御混乱的防卫。这是黑塞那一代所特有的艺术的神圣化。艺术的世界,有可能加以构筑,和谐而完美,但与黑塞(或H.H.)想要描写的真实世界是不同的。但它只有在内容方面不同。在原则上,这两个世界是一样的:美学的结构,以它自己的法则,正如盟会的世界一般地完美。它们不同的程度,只是艺术和性质的相异,但在象征上,它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艺术的世界是不依赖真实而存在,并与自己的法则相符合的一种自有目的的实体。在这个世界里,美感的和谐是可能的:混沌能够加以解决。因此,尽管企图描写实际所发生的事情徒劳无功,H.H.还是决定继续写下去:“使我的生命又秉有意义,以此来拯救生命。”